盛夏的风卷着蝉鸣掠过院角的梧桐,阳光把一切都晒得发烫。唇齿相碰的热度里混着风声,枝头雀鸟叽叽喳喳叫得欢,转眼就是一季热烈的夏天。
几个月晃眼就过,我渐渐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他们待我亲厚,前阵子还跟着吴邪回了趟杭州,把户口迁进了他们家的本子里。现在正努力改口,试着把“吴邪叔叔”换成更亲昵的称呼,只是每次到了嘴边总有点不好意思。
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天刚擦黑,月亮就挂在了东边的树梢上。吴邪和小哥并排躺在院中的藤椅上,吴邪手里摇着蒲扇,小哥望着天上的月亮,神色安静。我和胖子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头凑在一起刷着手机里的短视频,时不时笑出声来,日子过得像碗温吞的白粥,熨帖又安稳。
谁知吴邪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快9月份了,是不是该给闺女去上学了?”
“上学”两个字像根小刺,瞬间扎得我头皮发麻。我心里头一万个抗拒——我不要上学啊!
坐在旁边的胖子立刻点头附和:“是哦,按岁数算,该上九年级了吧?”
“之前落下了一个学期,要不要考虑复读啊?”吴邪摸着下巴琢磨着。
我脑子比嘴快了半拍,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要!”
话音刚落,三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我身上。吴邪看着我急吼吼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不想上学,还是不想复读啊?”
我心里把“不想上学”喊了八百遍,嘴上却硬着头皮扯谎:“我……我不想复读。”
胖子见我一提上学就反应这么大,连忙打圆场:“闺女啊,你要是实在不想去,那咱就再玩一年也成,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没有没有。”我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飘忽地看向他们,“我就是……不想住宿而已啦。”
“哦,原来是不想住宿啊。”胖子松了口气,拍着大腿笑道,“这还不简单?咱就办走读!”
“但……走读的话会不会太麻烦?”我别别扭扭地抠着手指,“大晚上的还要麻烦你们来接我……”
“哎哟,多大点事儿!”胖子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胖叔叔有的是力气和时间,再说了,也没多远嘛。”
我心里偷偷嘀咕:镇上的初中离这儿差不多有十多公里呢,这还不算远?但他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想出了最周全的法子,我也不好再犟,只能乖乖点头:“嗯嗯。”
其实仔细想想,不用住宿的话,上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至少每天放学都能盼着回家,不用熬过整整五天才能见到他们,院子里的灯、桌上的热饭,还有他们仨的笑脸,想想就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后面的十几天,都在准备我开学要用的东西,像行李箱啊,蚊帐床单,吃的喝的啥的巴拉巴拉一大堆
报道那天下午,更是动员全家。我拿东西要从1楼跑到3楼的宿舍,来来回回跑了两三次,最后一次冲进门时,腿都在打颤,直接瘫在门边的墙上大口喘气,感觉半条命都快没了。
吴邪拿着抹布仔仔细细擦去缝隙里的灰,小哥则蹲在地上铺床垫,动作麻利又稳当。胖子在旁边递个枕头、扯扯床单,眼睛瞥见我这副惨样,忍不住打趣:“大闺女,你这也太虚了吧?得多锻炼啊,不然以后体育课咋办?”
我靠在门框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小口喘着气:“哎哟我真不行了……我都快八百年没跑过步了,更别说运动。每周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去村口驿站拿快递。”
“这样可不行啊。”胖子皱着眉,指着正在铺床单的小哥,“以后在家有空,多跟小哥去晨跑,保准你仨月就练出马甲线。”
跟小哥一起晨跑?!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小哥晨练时那利落的动作和持久的耐力,光是想想就觉得腿软——实战那他娘不得累死我这小身板啊!
我连忙摆手,找了个借口:“拉倒吧,我平时在学校多锻炼,多跑操就行了。”心里却暗自嘀咕:其实就连跑操,我也都够呛,每次都落在最后面喘粗气。
床铺好的时候,离晚自习还有一两个小时。吴邪看我蔫蔫的,笑着说:“带你去吃那家你念叨了好久的羊肉粉?”我眼睛瞬间亮了,那家店离雨村有点远,平时懒得特意跑一趟,这会儿一听,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粉端上来时,汤色清亮,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羊肉片薄得透光,嗦一口粉,鲜辣的汤汁混着羊肉的香在嘴里炸开,简直要把舌头都吞下去。我埋头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了个精光,直到回学校的路上,满脑子还都是那股子香味,馋得直咂嘴,真是香的没边。
吃完粉回到学校,原本说好让吴邪送我到宿舍,帮我跟舍友们打个招呼,再一起去教室就行。结果胖子嚷嚷着“闺女开学这么大的事,胖爷必须在场”,小哥也默默站在旁边没动,显然也是要跟着的。我拗不过,只好让他们仨一起进了宿舍区。
从学校大门到宿舍楼有段不短的路,走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目光瞟过来。我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小哥——他穿着简单的黑T恤,身形挺拔,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这么大条帅哥往这一杵,确实扎眼的很。我心里有点小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到了宿舍,他们又陪我待了会儿。胖子自来熟,见我舍友在收拾东西,上去就搭话:“小姑娘你睡对面床啊的?老家哪儿的啊?”没想到新舍友也是个社牛的,没一会儿就跟胖子聊得热火朝天,从家乡特产说到村里八卦……
又磨蹭了10多分钟我们才出发去教室,他们送我到宿舍楼下又叨叨了一会儿
又磨蹭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动身去教室。他们送我到宿舍楼下,又开始絮絮叨叨的叮嘱。吴邪帮我理了理有些歪的书包带,反复说:“上课认真听讲,有不懂的就问老师同学,别不好意思。”
旁边的小哥也难得多话,看着我说:“一会儿记得吃胃药,还有半个小时。”
“哎呀哎呀,知道啦!”
他们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我和舍友们走出老远,拐过教学楼的拐角,才转身离开。我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把他们仨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有个扎高马尾的室友挽着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好奇的问道:“哇塞苏七,刚刚那个穿黑色t恤是你哥哥吗?”
“不是啊。”我愣了一下,又想起了前两个月迁户口的事——吴邪成了我名义上的父亲,那小哥自然也算我半个爸爸。我琢磨了几秒,对她笑道:“他是我爸。”
“他是你爸?!”那女生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了些,满是震惊,“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多啊!”
她这一喊,旁边另外两个室友也立刻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哪个哪个?是刚刚站在最边上那个吗?”“看着确实不像爸爸啊!”
这时又有个戴眼镜的女生追问道:“那刚刚给你铺床的那个呢?就是笑起来特温和的那个,他是…”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呃呃……他也是我爸。”
“啊?!”三个女生异口同声地惊叹,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你有两个爹?!”
“嗯呢!”我点头,心里有点小骄傲,“他们两个是一对儿。刚刚跟你们聊得特欢的那个,是我胖叔叔,我们是一家人。”
“哇塞……”高马尾女生托着下巴,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原来是这样啊!有两个爸爸,很有意思吧”
另一个女生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你是跟哪个爸爸姓啊?”
我顿了顿,这个问题倒是没仔细想过。过了几秒,才笑着回答:“我自己一个姓哦。”
“啊?你自己姓?”戴眼镜的女生愣了一下
“我姓苏,叫苏七。”我解释道,“我爸爸姓张,我爹爹姓吴,我就跟着自己原来的姓啦。”
“这样也挺好的,”高马尾女生挽着我的胳膊晃了晃,“又特别又好记。对了对了,你爸爸们也太帅了吧,尤其是那个穿黑T恤的,走路都带风……
晚上九点多 下晚自习的铃声才终于响起,我背着书包跟着人流出了校园,晚风一吹,白天的闷热散了大半。还没踏出校门口,就看见胖子倚在车旁 冲我使劲招手:“大闺女!这儿呢!
我眼睛一亮,小步跑过去:“胖叔叔!”
胖子乐呵呵地绕到车后,帮我拉开后座车门,还故意弯着腰,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公主请上车~”
“我滴妈,胖叔叔很潮哦。”我被他逗笑,迈开腿坐进后座,书包往旁边一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骨头都快散架了。
“那是!”胖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你胖叔叔我现在可是10G冲浪选手!”他从副驾抽屉里摸出我的手机递给我,“对了,给天真发个消息,说接到你了,省得他跟小哥在家瞎惦记。”
“噢噢”
发完消息,我靠在椅背上刷起短视频,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没一会儿,正在开车的胖子忽然开口:“大闺女。”
“嗯?”我抬头看向后视镜里他的脸,“怎么啦?”
胖子目视前方,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明天要几点起床去上学啊?”
我想了想课程表,回道:“嗯……七点多得到学校,我打算定六点十分的闹钟,洗漱吃饭再赶过去,时间刚好。”
“这么早?!”胖子嗓门一下子拔高,“那你早上上课不得犯困啊?这觉都睡不够!”
我忍不住笑了:“哎呀,这很正常的啦。我们都这样,我之前更晚呢,晚自习要十点多才能下课,等回到宿舍再磨蹭会儿,十二点睡都算早的。”
胖子咂咂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你们这学生当的,是真累哦。想当年胖叔叔上学那阵,哪有这么多规矩。”
“嗨,都一样啦。”我摆摆手,又低头刷起手机,“习惯就好了”
胖子没再接话,只是开车的速度好像慢了点,车厢里的晚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点田埂的青草香。我俩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子很快就拐进了雨村的小路。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屋里亮着暖黄的灯,门虚掩着。推开门进去,吴邪正坐在桌边擦杯子,小哥坐在他旁边剥橘子,听见动静都抬起头。
“回来啦?”吴邪笑着站起身,“饿不饿?给你留了碗银耳羹。”
我换着鞋,心里暖烘烘的:“嗯!有点!”
胖子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大大咧咧坐下:“那必须饿啊,学生娃子消耗大。”
小哥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橘子剥成两半,一半喂给了吴邪,另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果然,还是家里最舒服。
夜已经深得像化不开的墨,窗外安静的只能听见蝉的鸣叫声。狭小的窗棂框住一角天空,月亮把清辉泼下来,像打翻了的水银,在地上漫开一片冰凉的光,却连我眼底半分的迷茫都照不亮。
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事,像受潮的棉絮,此刻突然在心里涨开来,堵得人喘不过气。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被揉出一道道褶皱,困意却像躲猫猫的孩子,怎么也找不到。后来索性掀开被子坐起来,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个球,蹲坐在床角。
就在这时,门板被轻轻叩了两下,笃笃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还没睡吗?”是吴邪的声音,带着点刚从睡梦里醒过来的沙哑。
刚好这时有一滴眼泪落了下来划过我的脸颊,我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发紧:“还没呢。”
“那我进来喽?”他在门外顿了顿,似乎在等我确实的答复。
“嗯嗯。”我应着,听见门锁转动的轻响。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又缩成了一团,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带着点担忧开口:“是又胃痛了吗?”
我摇摇头,下巴磕在膝盖上,声音闷在被子里:“没有。”
他又问:“是在学校不开心吗?”
我还是摇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却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没有……我只是……只是……”
其实我原本没想哭的,那些过往就算再沉,白天里总能咬着牙压下去。可吴邪的声音里带着太明显的关切,像一根轻轻的羽毛,一下就拂开了心里那道紧绷的闸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慌忙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是很安稳的味道,可我还是忍不住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停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嗓子没那么哽咽了,我才慢慢抬起头。估计脸上全是泪痕,眼睛也肿了,活像只被雨淋湿的花猫。我吸了吸鼻子,看着吴邪递过来的纸巾,我才解释道:“我就是想到我之前的一些破事。”
吴邪没说话,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他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哄小孩似的,嘴里还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我拿着纸巾擦了擦鼻子,深呼吸了几下,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点。其实我从没跟他们说过以前的事,他们也从没追问过,可就是这种不问的默契,这种不动声色的关心,让我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吴邪还在轻轻拍着我的背,他的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我靠在他身边,慢慢觉得眼皮沉了下来,那些翻涌的过往,好像终于在这安稳的夜里,暂时退去了。
吴邪轻轻掖了掖被角,确认我呼吸已经平稳,才踮着脚后退,把门轴压到最缓,让门板贴着门框慢慢合上,只留下一道细缝透气。转身时,却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立着个人影,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刚好勾勒出那人沉默的轮廓——是小哥。
他就站在离房门一米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吴邪身上,平静得像深潭。
“小哥?”吴邪愣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你怎么…我把你吵醒了?”
小哥不语,只是一味的看着吴邪
“走吧 去睡觉吧”吴邪拉了拉小哥,向房间走去“我困了”小哥没挣开,任由他拉着往房间走。
躺回床上时,房间里暗得只能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只剩下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彼此清浅的呼吸。
吴邪侧过身,看着小哥的方向,黑暗里能感觉到对方也没睡着,只是安静地躺着,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晚安啊,小哥。”
身边的人还是没说话,但过了几秒,吴邪感觉到床垫轻微地陷了一下,像是对方调整了姿势,面朝他的方向靠近了点。
没有回应,却比任何回应都让人安心。
吴邪笑了笑,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床单干净的气息,身边是熟悉的人,隔壁房间里,那个刚刚还在掉眼泪的小家伙应该也睡熟了。
夜色温柔,这一次,连梦都该是安稳的。
作者有话要说:苏七晚上不在学校住宿,但是中午是要回宿舍睡午觉的哈,所以还是要铺床滴∩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