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

柯沉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浓稠的黑暗，像沉入没有尽头的深海。耳边是模糊的嗡嗡声，像是收音机调频时的静电噪音。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劈开黑暗。柯沉本能地闭上眼睛，但光线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7号反应良好，准备进入第二阶段。"

一个男人的声音，冷静而专业。柯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手腕和脚踝被皮带固定。头顶是无影灯，刺得他眼泪直流。

"放开我！"他喊道，但发出的却是稚嫩的童声。

柯沉惊恐地看向自己的身体——瘦小的四肢，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这是一具孩子的身体，最多十二岁。

"血压和心率上升，但仍在安全范围内。"一个女声在旁边说道。柯沉努力转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记录数据。她的胸牌上写着"林雪"。

林妍的母亲。

"开始注射。"另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命令道。柯沉认出那是年轻的陆远航，头发乌黑，脸上还没有岁月的痕迹。

林雪拿起一支注射器，里面是诡异的蓝色液体。柯沉挣扎起来，但皮带纹丝不动。

"求求你们...不要..."他听到自己啜泣着哀求。

针头刺入手臂的瞬间，一股灼热感顺着血管蔓延。柯沉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一个男孩被绑在椅子上尖叫；一个女孩蜷缩在角落哭泣；冰冷的金属贴片贴在太阳穴上；刺鼻的药水味灌入鼻腔...

然后，一切都变了。

柯沉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四面墙都是柔软的垫子。对面站着六个孩子，年龄相仿，表情各异——恐惧、愤怒、麻木、好奇...

"这是哪里？"柯沉问道。

一个高个男孩——1号张磊——向前一步："这是我们共享的意识空间。药物让我们的大脑连接在一起。"

"我是2号王芳。"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轻声说，"我们一直在等你完全醒来。"

柯沉低头，发现自己又恢复了成年人的身体，但穿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的条纹病号服。

"我不明白..."他环顾四周，"这是幻觉吗？还是记忆？"

"都是，也都不是。"3号开口了，他是个戴眼镜的瘦弱男孩，"LX-7创造了量子纠缠态的意识网络。我们七个人的大脑通过药物连接成了一个系统。"

"但我们的身体都死了。"4号女孩的声音空洞，"除了你。"

柯沉的心跳加速："什么意思？"

"实验最后阶段，副作用爆发。"5号解释，他是个脸上有雀斑的男孩，"我们相继出现器官衰竭。只有你...你的大脑结构特殊，承受住了药物影响。"

"那为什么我能看到你们？为什么现在？"

6号——一个一直沉默的黑发女孩——终于开口："因为林妍给你注射了激活剂。陆远航改良了配方，能让沉睡的意识节点重新连接。"

柯沉突然想起林妍最后的话——"晚安，哥哥"。她也是7号之一？但实验室里只有七个孩子...

"林雪...林妍的母亲..."他喃喃自语。

"林护士是我们的第一个成功案例。"张磊的声音变得阴沉，"她的意识被复制到了七个受试者大脑中，作为控制枢纽。但药物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她的女儿林妍出生时就携带了部分网络连接能力。"

柯沉的大脑嗡嗡作响。所以林妍不是7号，而是...某种实验副产品？

"时间不多了。"王芳急切地说，"你需要看到全部真相，才能阻止他们。"

"阻止谁？"

"军方和陆远航。他们从未放弃LX-7项目。"3号推了推眼镜，"他们一直在等待网络完全激活的时机。"

周围的白色墙壁开始溶解，新的场景浮现出来——一个会议室，几个军人围坐在长桌旁，其中一个是...

"父亲？"柯沉震惊地看着年轻时的柯正阳穿着军装，表情严肃地听着陆远航的汇报。

"第七阶段结果超出预期。"陆远航兴奋地指着投影图表，"7号不仅存活，还成功吸收了其他节点的记忆和人格特征。这是完美的意识融合！"

一个高级军官皱眉："但其他六个受试者都死了。公众会要求解释。"

"意外总是难免的。"陆远航不以为然，"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意识可以转移、存储甚至复制。想象一下，将最优秀士兵的意识备份，在需要时下载到新的身体..."

柯正阳突然拍桌而起："这已经越过底线了！这些都是孩子，不是实验品！"

"柯少校，别忘了你的立场。"高级军官冷冷地说，"这个项目直接向国防部长负责。"

场景再次变换。现在是一个雨夜，柯正阳匆匆走进医院病房，抱起病床上的小男孩——年幼的柯沉。

"爸爸带你离开这里。"他轻声说，声音颤抖，"永远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

下一个画面：柯正阳站在一个办公室里，对面是赵德海和陆远航。

"我已经销毁了7号的所有实验数据。"柯正阳扔下一份文件，"作为交换，你们放弃整个项目。"

陆远航冷笑："你太天真了。军方不会放弃这种技术。"

"那就告诉他们7号已经死了。"柯正阳的眼神变得危险，"否则，我会把儿童实验的部分透露给媒体。到时候，不仅项目终止，你们所有人都得上军事法庭。"

场景快速切换——柯正阳带着小柯沉搬到一个新城市；他在教育局伪造新的出生证明；他每晚坐在儿子床边，看着孩子被噩梦折磨却无能为力...

最后的画面是一间医院病房。柯正阳躺在病床上，面色灰白，呼吸艰难。一个微胖的男人——赵德海——站在床边，正在调整输液袋。

"你以为删除数据就能保护他？"赵德海的声音充满恶意，"陆博士早就备份了7号的神经图谱。我们只需要一个激活剂..."

柯正阳艰难地抓住赵德海的手腕："离我儿子...远点..."

赵德海冷笑："太晚了。而且...肺癌真的很痛苦，不是吗？"他按下输液泵的按钮，"让我帮你解脱吧。"

画面突然消失，柯沉又回到了白色房间。六个孩子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悲伤和理解。

"现在你知道了。"张磊说，"你父亲为了保护你，牺牲了一切。"

柯沉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冷漠的工作狂，很少回家是因为不在乎...原来恰恰相反。

"林妍呢？"他抬起头，"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的立场很复杂。"王芳轻声说，"她母亲死后，陆远航收养了她，培养她成为新的控制者。但她也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复仇。"6号黑发女孩说，"对我们所有人的复仇。她认为是我们害死了她母亲。"

白色房间突然震动起来，墙壁出现裂缝。

"时间到了。"3号推了推眼镜，"激活剂的效果正在消退。"

"等等！"柯沉急切地问，"我该怎么阻止他们？该怎么区分哪些记忆是我的，哪些是你们的？"

张磊笑了，笑容中带着苦涩："都是你的，柯沉。我们就是你。LX-7没有创造新的人格，它只是释放了大脑原有的潜能。每个人格都是你潜在的可能性。"

墙壁崩塌得越来越快。六个孩子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记住，"王芳的声音逐渐远去，"你不是被分裂的七分之一，而是融合后的完整存在..."

白色房间彻底崩溃，柯沉再次坠入黑暗。这次的下落更加剧烈，仿佛从悬崖跌落。耳边风声呼啸，无数声音在尖叫、低语、哭泣...

"血压急剧上升！"

"准备肾上腺素！"

"他快不行了！"

刺眼的白光。剧痛。柯沉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左腹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意识深处的经历，这种疼痛几乎微不足道。

"柯队！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柯沉艰难地转头，看到小王警官坐在床边，一脸惊喜。

"林...妍..."柯沉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小王的表情变得复杂："林警官...失踪了。现场只找到你和两具尸体。李国栋和张磊。局长下令全城搜捕..."

柯沉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不只是记忆，还有知识、技能、其他"7号"的专长。张磊的格斗技巧，王芳的观察力，3号的逻辑分析能力...它们都在那里，像是沉睡多年后刚刚苏醒。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三天。"小王递过一杯水，"医生说子弹擦过肝脏，再晚一点送医就..."

"手机。"柯沉突然打断他，"我需要我的手机。"

小王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证物袋："你的个人物品都在这里。但是柯队，局长说等你醒了要先通知他..."

柯沉没理会，挣扎着坐起来，忍着剧痛打开手机。相册里有一张他很久前拍下的父亲笔记照片。放大后，角落里的一个电话号码变得清晰——柯正阳最后的日子里经常拨打的一个号码，标注只有一个字母"L"。

不是"L"先生，而是"L"护士——林雪。

柯沉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林妍告诉过他是她姨妈的联系方式。现在他明白了，那根本不是她姨妈。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但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是谁。"柯沉直接说，"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陆远航骗了你。"柯沉继续道，"你母亲不是我们害死的。是LX-7项目的高层决定清除所有知情者。"

"证明给我看。"林妍的声音冰冷而遥远。

"7月14日。"柯沉说出陆远航和父亲笔记中都提到的关键日期，"那天发生了什么？"

沉默良久，林妍才回答："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不，我只知道他们告诉我的部分。"柯沉深吸一口气，"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面对面告诉我。"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老城区，河滨仓库17号。"林妍终于说，"今晚8点，一个人来。如果我发现有警察跟着你..."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柯沉挂断电话，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时间不多了。

小王担忧地看着他："柯队，你应该休息..."

"帮我个忙。"柯沉艰难地下床，腹部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我需要你假装没看到我离开。"

"这不行！你的伤..."

"小王。"柯沉直视年轻警员的眼睛，"你信任我吗？"

小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帮我这一次。告诉局长我还没醒。"柯沉开始拔掉身上的管线，"有些真相...只有我能揭开。"

一小时后，柯沉忍着剧痛，坐进一辆出租车。他穿着小王的便装外套，口袋里是那把配枪——小王不情愿地"借"给他的。

夕阳西下，城市的轮廓在血红的余晖中显得格外锋利。柯沉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感受着脑海中那些新觉醒的声音。他们不是入侵者，而是被遗忘已久的自己。

七个孩子，七段人生，最终融合成一个存在。他不是柯沉，也不是任何单独的"7号"，而是他们全部——第一个成功的意识融合体。

而今晚，他将面对最后的谜题——林妍，和她背后更大的阴谋。

倒计时杀手（第六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