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白炽灯下,陈明远的尸体像一件被粗暴拆封的包裹,静静地躺在解剖台上。柯沉站在一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外侧。解剖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法医周平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拨开死者胸前的伤口,"单刃利器,长约二十厘米,从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精准刺入,直接穿透心脏。凶手要么非常熟悉人体结构,要么运气好得离谱。"
柯沉凑近观察那道伤口——边缘整齐,几乎没有挣扎痕迹。他皱了皱眉:"一击毙命?"
"几乎是瞬间死亡。"周平点点头,"死者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
柯沉直起身,环顾四周。解剖室的瓷砖墙反射着冷光,角落里堆放着各种不锈钢器械。他的目光落回尸体上——陈明远,四十二岁,某制药公司中层管理人员,独居在城西的高档公寓。今早保洁阿姨发现他没按惯例将垃圾放在门口,敲门无应答后通知物业,这才发现他已经死在自家书房里。
"现场有什么发现?"柯沉问道。
周平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技术科还在处理。不过有个奇怪的地方——公寓门窗都是从内部反锁的,监控显示案发时段没人进出。"
柯沉的眉毛几乎要扬到发际线:"密室杀人?二十一世纪了还玩这套?"
"更奇怪的是这个。"周平从旁边的证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在死者西装内袋发现的。"
柯沉接过塑料袋,隔着透明薄膜能看到纸条上用印刷体写着一个数字:7。
"什么意思?倒计时?编号?"柯沉翻看着纸条,"没有其他痕迹?"
"纸条很干净,连指纹都没有。凶手要么戴了手套,要么..."周平顿了顿,"根本就没碰过这张纸。"
柯沉将证物袋塞进风衣口袋:"我去现场看看。"
城西的"翠湖豪庭"即使在阴天也显得金碧辉煌。柯沉站在17楼陈明远的公寓门前,看着技术人员进进出出。他的搭档林妍正蹲在门口和一位老太太交谈——应该是发现尸体的保洁阿姨。
"柯队。"林妍看到他,站起身走过来。她今天扎着高马尾,黑色西装外套里是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干练许多。"阿姨说陈明远是个很规律的人,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晚上七点半回家,每周三和周五会去健身房。"
柯沉点点头,目光扫过公寓门锁:"确定没有被撬痕迹?"
"完全没有。"林妍压低声音,"而且电梯和大堂监控都显示,昨晚除了陈明远自己,没人进出过这层楼。"
"有意思。"柯沉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我们进去看看。"
陈明远的公寓装修得简约而昂贵,浅色木地板,米色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柯沉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跨过技术科设置的标记牌,径直走向书房——案发的第一现场。
书房比想象中要小,一面墙的书架,一张实木办公桌,一把人体工学椅。地上用白线标出了尸体被发现时的位置——陈明远是面朝下倒在这里的,后心处一个血窟窿,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凶器呢?"柯沉问。
"没找到。"林妍摇头,"技术科翻遍了整个公寓。"
柯沉的目光在书房内逡巡。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商业管理和医药学方面的专业书籍,桌面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外,只有一个相框——陈明远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海滩。
"查过这个女人了吗?"
"正在查。"林妍拿出手机查看消息,"对了,物业说陈明远在这里住了三年,几乎从不接待访客,也没有固定女友。"
柯沉走到窗前——落地窗,锁扣完好,外面是十七楼的高空,没有阳台,没有逃生梯。他蹲下身检查地毯,突然注意到书桌下方有一个微弱的反光点。
"手电筒。"他伸出手。
林妍从包里掏出小型强光手电递给他。柯沉趴在地上,光束照向书桌底部——那里卡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
"找到了什么?"林妍也蹲下来。
柯沉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钥匙取出,放在证物袋里。钥匙很普通,没有标记,齿纹也很简单。
"不像是门钥匙。"林妍观察着,"可能是储物柜或者保险箱的。"
柯沉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间公寓有保险箱吗?"
"没发现。"
柯沉走向书桌,打开抽屉逐一检查。在中间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叠收据和名片,最下面压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几个年轻人站在一栋老式建筑前的合影,边缘已经泛黄,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历史了。
"这是..."柯沉眯起眼睛辨认那些模糊的面孔,突然在照片一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年轻的陈明远,站在最右侧,笑容灿烂。
"查查这张照片的背景。"他将照片递给林妍,"特别是这些人都是谁。"
离开陈明远公寓时,天已经黑了。柯沉站在楼下,抬头望着17楼那扇漆黑的窗户。一个密闭的空间,一个被精准刺杀的男人,一张写着"7"的纸条,一枚不知用途的钥匙,一张老照片。这些碎片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拼图,而他只拿到了最边缘的几块。
回到警局,技术科已经初步完成了对陈明远电脑和手机的检查。柯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现场照片和初步尸检报告。林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外卖咖啡。
"照片有线索了。"她将一杯咖啡放在柯沉面前,"那是二十年前蓝月制药厂的员工合影。"
柯沉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蓝月制药?那个因为非法人体试验被查封的药厂?"
"正是。"林妍调出手机上的资料,"二十年前,蓝月制药被曝出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对员工进行新型抗抑郁药的临床试验,导致多人出现严重副作用,包括幻觉、记忆丧失和暴力倾向。事情曝光后,药厂倒闭,几个主要负责人被判刑。"
柯沉若有所思:"陈明远当时在那里工作?"
"根据资料,他当时是研发部门的助理研究员。"林妍滑动屏幕,"更奇怪的是,我查了照片上其他人的下落——过去五年里,其中三人已经死亡,都是非自然死亡。"
柯沉猛地抬头:"连环杀人?"
"两起车祸,一起'意外'坠楼。"林妍的表情变得凝重,"但当时没人把这些联系起来。"
柯沉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开始写下关键信息:"陈明远,蓝月制药前员工,昨晚在自己反锁的公寓内被刺死,现场留下数字'7'。其他三名前同事在过去五年内死亡。"他画了一条时间线,"如果这是连环杀人,为什么间隔这么长?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开始?"
林妍补充道:"而且为什么要用'7'这个数字?是第七个受害者?还是说..."
"倒计时。"柯沉突然说,"如果这是倒计时,那么前面应该还有六个数字,意味着还会有六起谋杀。"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警局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给两人的侧脸投下变幻的光影。
"我们需要查清当年蓝月制药所有涉案人员名单。"柯沉最终打破沉默,"特别是照片上那些人。"
林妍点点头:"我已经联系档案室调取当年的案件资料了。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有个情况你应该知道——当年负责调查蓝月制药案的,是你父亲。"
柯沉的手停在半空。他父亲柯正阳,退休的老刑警,二十年前正是市局重案组的组长。十年前因肺癌去世,留给柯沉的除了一枚警徽,就是满柜子的案件笔记。
"我回家查查他的资料。"柯沉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继续追查那把钥匙和照片上其他人的下落。"
柯沉父亲的旧宅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就很少回来。推开门,熟悉的尘埃味扑面而来。柯沉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径直走向书房——那里有父亲留下的所有案件笔记。
书架最下层,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黑色笔记本,按年份标注。柯沉找到二十年前的那本,翻开泛黄的纸页。父亲的笔迹刚劲有力,记录着当年蓝月制药案的每一个细节。
"实验持续了18个月...受试者均为公司员工,以奖金为诱饵...药物代号LX-7...主要副作用包括记忆混乱、攻击性增强...财务总监赵德海为主要推手..."
柯沉的手指停在一页上,那里夹着一张剪报——关于当年蓝月制药一名女员工自杀的报道。剪报边缘有父亲潦草的笔记:"第五个了,太巧合?"
他继续翻阅,在笔记本最后发现了一份名单——蓝月制药研发部门的全体成员,共十四人。其中七个人的名字被红笔圈出,包括陈明远。名单顶部写着"LX项目核心团队"。
柯沉拿出手机拍下这份名单,正准备合上笔记本,一张照片从书页中滑落。他捡起来,发现是父亲和几个同事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庆功宴。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终于结束了。"
照片中,年轻的柯正阳举着酒杯,笑容中却透着一丝疲惫。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柯沉翻过照片,发现背面那个名字被墨水涂掉了,只能辨认出姓氏的第一个字母:"L"。
他正想仔细研究,手机突然响了。是林妍。
"柯队,又发现一具尸体。"林妍的声音急促,"同样的手法,胸口被刺,现场发现数字'6'的纸条。"
柯沉的心跳加速:"死者身份?"
"初步确认是张维,五十二岁,退休药剂师。"林妍停顿了一下,"也是当年蓝月制药的员工,你给我的那张照片上的人之一。"
柯沉抓起外套冲出门去。夜色如墨,远处的乌云中隐约透出一轮惨白的月亮。倒计时已经开始,而他必须在数字归零前,解开这个跨越二十年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