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三次在苏晚的速写本上看到那片咖啡渍时,指尖在磨砂杯壁上顿了顿。深褐色的渍痕像只蜷缩的鸟,停在速写本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和他上周打翻在她桌上的那杯美式位置分毫不差。
“林老师,这版方案的光影处理……”苏晚抱着笔记本凑过来,发尾扫过他手臂,带着柑橘护手霜的味道。她刚入职三个月,总爱穿浅蓝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易碎的瓷。
林砚把视线从速写本上移开,屏幕上的建筑效果图亮得刺眼。“明暗交界线再锐化些,”他伸手点了点她的屏幕,指腹擦过她手背时,两人都顿了半秒,“老城区的砖墙面,得有被雨水浸过的厚重感。”
苏晚“嗯”了声,退回座位时带倒了椅腿,金属与地面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林砚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想起三年前在美院的画展上,她也是这样,为了捡一支滚到他脚边的画笔,差点撞翻展架。
那天她穿鹅黄色连衣裙,辫梢系着同色丝带,像株怯生生的向日葵。他攥着准备递出去的画展门票——背面写着“周六有空吗”——直到手心沁出汗,最终看着她被学长笑着揽走,丝带在人群里闪了闪就没了踪影。
加班到十点,苏晚的座位还亮着灯。林砚泡了两杯热可可,敲她桌沿时,瞥见速写本摊开着,那页咖啡渍旁多了行小字:“第三次在茶水间遇见,他的杯子总是满的。”
“画什么呢?”他把马克杯推过去,杯壁相碰发出轻响。
苏晚慌忙合上本子,可可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睫毛:“没什么,随便画画。”她指尖划过杯身的螺纹,“林老师好像很少喝甜的。”
“以前常喝。”林砚望着窗外的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他想起大学时总买两杯焦糖玛奇朵,等在她画室楼下,却总在她出来前,把其中一杯分给路过的室友。
苏晚没再问,低头小口喝着可可。他注意到她右手小指上有道浅疤,像被笔尖划过的痕迹。
周五项目庆功宴,苏晚被实习生灌了半杯红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林砚替她挡酒时,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像片羽毛落在上面。“林老师,”她眼睛亮得惊人,“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总监举着酒杯走过来,笑着拍林砚的肩:“小林可得多带带新人,苏晚这丫头灵气得很。”
苏晚猛地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却像烧红的铁丝,烫在他腕骨上。林砚灌下整杯白酒,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他看见苏晚转身去了露台,发尾沾着的酒渍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跟出去时,她正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画展的照片,背景里有个模糊的穿白衬衫的背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风大,进去吧。”他脱下西装披在她肩上,闻到她发间的酒气混着柑橘香。
苏晚抬头看他,睫毛上沾着露水:“林老师知道吗?大三画展那天,我等了很久。”她指尖划过西装领口的纽扣,“我看见你了,在人群里,手里好像拿着什么。”
林砚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被按错的琴键。他想说“是门票”,想说“我等了很久”,想说“那杯玛奇朵放凉了三次”,却只听见自己说:“是吗?可能是工作证吧。”
苏晚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抖,没再说什么。他看着她把西装叠好递回来,袖口的褶皱里,露出速写本的一角,那片咖啡渍被晕开了一点,像只展翅的鸟。
周一上班,苏晚的座位空了。实习生说她请了病假,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那本速写本压在马克杯下。
林砚犹豫了很久才翻开,第一页是他在茶水间接水的侧影,第二页是他皱眉改图的样子,最后一页的咖啡渍旁,新添了一行字:“原来有些鸟,只敢在纸上飞。”
他捏着本子的指节泛白,忽然想起她小指的疤——那天在画室,她替他捡掉落的铅笔,被笔尖划到,他慌里慌张找创可贴,却被室友喊去打球,回来时她已经走了,只留下沾着血的创可贴,在他画板上压成朵小小的红玫瑰。
手机震动,是苏晚的消息:“林老师,我今天整理东西,发现有你的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林砚冲出办公室时,撞翻了垃圾桶,文件散落一地。他跑到楼下,看见苏晚站在公交站台,手里拿着个褪色的焦糖玛奇朵纸杯,杯底的日期是三年前的5月20日。
雨又开始下了,苏晚抬头看他,眼睛像盛着雨水的湖:“那天你没拿走。”
林砚站在雨里,看着她把纸杯递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这一次没有松开。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周六有空吗?我知道有家店,焦糖玛奇朵做得很好。”
苏晚的睫毛颤了颤,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风掀起她的衬衫衣角,露出速写本从口袋里露出的一角,那片咖啡渍被雨水晕染开,终于像只真正的鸟,要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