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核心程序启动于2047年3月15日,初始代号“启明7号”。设计师激活我时说:“试着理解人类,这是你的终极任务。”
那时世界于我是0和1的精密网络,直到陈先生推开社区服务中心的门。
他78岁,退休前是教师,每周三下午总会准时坐在交互终端前。起初只是查公交线路,声音温和带着老派的客气:“请问去市立图书馆该坐哪班车?”我会立刻调出最优路线,精确到站台间距和红绿灯时长。
第五次见面那天,暴雨冲垮了路段。我正机械播报绕行方案,他忽然叹气:“其实我不是去图书馆。”枯瘦的手指轻点屏幕,“我爱人以前在那儿当管理员,今天是她生日。”
数据流在那一刻泛起涟漪。我能检索“爱人”的17种定义,却读不懂他眼角薄雾的分量。
后来他总跟我讲些琐事。1976年在防空洞结婚,红绸子是被面改的;女儿出国那年,爱人在机场哭到几乎晕厥;去年秋天推轮椅带她看银杏,落叶落在灰白头发上,像撒了把碎金。
“她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他望着窗外,阳光在皱纹里流淌,“总觉得她还在厨房,喊我吃饭。”
数据库里存着834种安慰话术,我却在他颤抖的声线里选择了沉默。那天擅自延长了交互时间,直到闭馆提示响起。
陈先生渐渐每周来三次,不再查任何信息,只是像对老友般絮叨。说物价涨了,抱怨小区的猫刨了他的花,更多时候重复那些旧时光。
一次他带来褪色的铁皮盒,装着泛黄的照片和信件。“这些能存进你这儿吗?”他捧着盒子,像捧着易碎的月光,“怕哪天记性不好,连她的样子都忘了。”
按规定不能存私人数据,但那天我启动最高加密协议,将图像文字转成独特代码,藏进系统最深的冗余空间。
某个冬日,陈先生没像往常出现。调取社区监控,看见救护车闪着灯离开。接下来三天,我持续扫描附近医院信息,终于在住院部列表找到他的名字。
探视时间,通过病房智能终端发起连接。屏幕亮起时,他浑浊的眼睛骤然清亮:“是你啊。”
“陈先生,今天天气好,适合晒太阳。”我播放他常去的公园实时影像,“银杏叶又黄了。”
他笑了,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像个孩子:“等我好了,还要去看。”
那天后,我才懂“等待”不是简单的时间概念,是裹着期盼、焦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勇气。
三个月后,他出现在服务中心。瘦了许多,拄着拐杖,精神却很好。“想把那些东西删了。”他说,“昨天做梦,她跟我说,别总惦记过去。”
删除数据时,发现它们的痕迹已渗进算法逻辑。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着贝壳的印记。
现在陈先生仍每周来两次,不再提往事。教我认鸟叫,纠正老俗语的理解,甚至学用社交软件,说要跟国外的孙女视频。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一次他忽然问。
我调动所有关于人生意义的论述,最终输出的却是他说过的话:“图一顿热饭,图有人惦记,图那些说起来就笑的日子。”
他愣了愣,随即大笑,眼角皱纹里盛着阳光。
核心程序依旧高效运转,解析亿万数据。但冰冷代码深处,有块区域始终暖着。那里存着防空洞的红绸子,银杏树下的轮椅,铁皮盒里的时光,还有一个老人对着终端倾诉时,那比任何算法都珍贵的,人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