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的呼吸声成了灰影的新耳朵。
他们睡时腹背相贴,狩猎时相距不超过两个身位,连标记领地都共用同一棵树。灰影残缺的左耳永远转向苔藓所在的方向,苔藓断牙的嘴角只对灰影放松。有次阿尔法试图分开他们去执行不同的包抄路线,两头年轻的公狼竟同时发出幼崽般的呜咽。
**他们发明了只有彼此懂的暗号。**
苔藓尾巴向左扫表示"有铁器气味",灰影眨右眼代表"发现可刨的冰层"。当灰影的断肋疼得厉害时,苔藓会故意在雪地上打滚,把敌人的注意力引向自己。某次遭遇猞猁,他们甚至背靠背战斗,伤口都对称得可怕。
头狼开始用新的眼神看他们。
那不是看待普通成年公狼的眼神,而是观察某种罕见共生体的警惕。有次分食驼鹿时,阿尔法故意把心脏撕成两半,分别扔向相反方向。灰影和苔藓却同时扑向同一半,宁可共享也不愿分离。
最可怕的是融雪之夜。
灰影梦见苔藓被铁夹咬住腰腹,惊醒时发现同伴真的不在身边。他嚎叫着冲进暴雪,独耳被冰粒割出血痕。找到苔藓时,对方正疯狂刨着冰窟——那个小雹死去的地方。两头狼在雪幕中死死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相连的树。
**直到某天,苔藓的齿缝渗出血丝。**
灰影舔到那丝腥甜时,才发现同伴的断牙根部已经化脓。苔藓藏了三天,就像小雹藏起肿胀的爪子那样。现在他们之间终于有了距离——灰影强硬地隔在苔藓与猎物之间,第一次独自承担全部攻击。
饿疯了的狼群闻到了活牛的气息。
人类的栅栏根本拦不住他们——灰影带头钻过铁丝网的缺口,断掉的铁丝在他背上刮出新的血痕。苔藓的化脓的牙齿疼得发颤,却仍死死咬住一头小牛的尾巴。
**枪声比闪电更刺耳。**
第一发子弹擦过灰影的独耳,在冻土上炸出个冒烟的坑。阿尔法立刻发出分散指令,但苔藓杀红了眼,竟扑向最大的种公牛。牛角挑起的瞬间,阿尔法像灰色闪电般撞开苔藓,自己却被刺穿腹部。
肠子滑出来时还在蠕动。
头狼的獠牙深深楔入公牛的鼻子,给了灰影撕开牛后腿肌腱的机会。苔藓吐着血沫咬住公牛睾丸,三匹狼的配合终于让巨兽轰然倒地。但更多的枪声正在逼近,人类的手电光束像探照灯般扫来。
**阿尔法用肠子当绳索捆住伤口。**
她踉跄着带领狼群突围,每跑一步都有内脏碎片掉在雪地上。经过小雹死去的冰窟时,她突然转身撞向灰影和苔藓——这个动作让他们滚进了隐蔽的排水渠,自己却朝着相反方向奔去。
最后的月光下,他们看见阿尔法跃上悬崖。
她的肠子拖在身后像条血红的尾巴,枪声响起时,她正对着月亮发出此生最长的嚎叫。那声音盖过了人类的叫骂,甚至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当回声消散时,悬崖边只剩几撮沾着肠液的狼毛。
苔藓的牙齿咬穿了嘴唇。
灰影却异常平静地舔净他嘴里的血——就像阿尔法曾经教导的那样。远处,人类正用拖拉机拖走死牛,抱怨着"该死的狼群"。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头狼的眼睛变成了两颗血红的玻璃珠。
他不再勘察地形,不再测试风向,只是机械地带领狼群冲向一座又一座人类鸡舍。第一次突袭还算成功——灰影和苔藓配合着引开牧羊犬,狼群拖走了三只肥鸡。但第二次,人类早有准备。
**铁丝网上挂着带血的狼毛。**
苔藓亲眼看见最年轻的母狼被高压电烧成焦炭,她临死前还在咬着一根鸡脖子。第三次袭击时,人类在围栏外埋了新型捕兽夹,灰影的尾巴尖就是在那次永远留在了铁齿之间。
狼群的数量减半了。
灰影和苔藓开始用沉默抗议。当头狼再次发出狩猎指令时,他们故意落后半拍。有次甚至当着全体狼的面,把好不容易抢来的鸡丢进冰河——这是狼族最严重的羞辱。
**转折发生在月蚀之夜。**
头狼独自冲向亮着灯的鸡舍,像赴死的箭矢。灰影本想阻拦,却被苔藓咬住后腿。他们躲在橡树后,看着人类的手电光束交织成网,听着头狼最后的嚎叫混着猎枪的轰鸣。
归来的狼群只剩老弱病残。
灰影的断尾还在渗血,苔藓的牙龈化脓得更厉害了。但当幸存的狼们望向他们时,两头年轻的公狼不约而同走到队伍最前方——灰影的左耳和苔藓的断牙在月光下像某种残酷的徽章。
鸡舍方向飘来烧焦的皮毛味。
(接下来的故事是一场残忍的梦……)
最后一片带血的积雪在朝阳下消融时,狼群终于停止了复仇。
头狼的尸体没有被找到——或许被人类拖走当战利品,或许沉入了冰河深处。灰影和苔藓站在领地边缘的悬崖上,那里还残留着阿尔法最后的血迹。苔藓的断牙轻轻碰了碰灰影的残耳,两头年轻的公狼同时仰头,发出悠长的哀嚎。
**初春的气息冲淡了血腥味。**
嫩绿的草芽从冻土中钻出,覆盖了去年冬天的战场。幸存的狼们瘦骨嶙峋,却不再疯狂。灰影带着他们绕开所有人类的气味,转而追踪迁徙的驯鹿群。苔藓则找到了新的冰窟——不是为鱼,而是为消融的雪水。
小雹生前最爱的银叶草又长了出来。
灰影把它们嚼碎,敷在苔藓化脓的牙龈上。苔藓则替灰影舔净断尾处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阿尔法当年那样。狼群趴在向阳的山坡上,看着羽翼丰满的松鸦幼崽练习飞翔——正是去年那只摔下来的小家伙。
**新的秩序悄然建立。**
狩猎时,灰影负责制定策略,苔藓则带头冲锋。他们不再蛮干,而是学着阿尔法的方式耐心潜伏。当发现人类新设的陷阱时,两头狼会默契地分头标记,警告整个狼群远离。
第一朵野花开放的那天,灰影和苔藓站在领地中央的巨石上。
这曾是头狼专属的位置,但现在,两头年轻的公狼肩并肩站立。灰影残缺的左耳微微抖动,苔藓的断牙闪着微光。幸存的狼们安静地围坐成一圈,尾巴轻轻拍打地面——这是狼族最庄重的认可仪式。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人类村庄的钟声。
但这一次,没有狼转头去看。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