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的进食顺序在雪地里划出森严的等级。
灰影的肋骨伤拖慢了冲刺速度,当他赶到猎物旁时,最好的内脏已被头狼吞吃殆尽。苔藓试图抢夺贝塔狼嘴边的腿肉,反被一爪子拍进雪堆,断牙处又渗出血丝。小雹干脆放弃争抢,低头舔食被踩进泥里的碎骨渣。
**连续五天没有正经进食。**
他们的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数,走路时能听见胃袋晃荡的水声。灰影的独耳始终转向风吹来的方向,试图捕捉腐肉的气息。有次他找到半只冻硬的雪兔,却被两只成年公狼堵在岩缝里——那眼神明确表示:要么战斗,要么放弃。
饥饿逼出了新的生存技巧。
苔藓开始专攻其他狼嫌弃的部位:眼球、脑髓、蹄筋。小雹发现雪层下的蚂蚁卵能暂时缓解胃痛,但灰影拒绝食用这种"虫子食物"。直到某个朔风呼啸的夜晚,他偷偷跟着小雹学会了刨开冻土找冬眠的蜥蜴。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阿尔法故意留下半只野兔在领地边界。当三只年轻狼扑向食物时,埋伏的猞猁从树梢跃下——这才是真正的考验。灰影的断肋剧痛难忍,却用巧劲撞向猞猁的膝关节;苔藓的残牙意外成了优势,咬住猫科动物柔软的耳廓就不松口;小雹绕后偷袭,专抓猞猁最脆弱的睾丸。
归来的狼群看见他们满嘴猞猁毛,野兔却完好无损时,头狼第一次让出了进食位置。
寒流把最后一丝生机也冻僵了。
狼群的爪子踩在冰面上发出脆响,每走十步就要用尾巴保持平衡。灰影的断肋还没好全,有次滑倒时撞到岩石,疼得半天没站起来。苔藓的断牙根本咬不开冻土,连田鼠洞都变成了石头般的冰坨子。
**饥饿成了第六匹同行的狼。**
小雹找到的最后一个田鼠窝在三尺厚的冰层下。灰影和苔藓轮流用爪子刨,刨到趾缝渗血,才挖出五只冻成冰疙瘩的幼鼠。阿尔法把其中三只推给年轻狼们,自己嚼碎剩下两只连冰带骨吞下——作为头狼,她瘦得比灰影还厉害。
最年长的母狼灰雾倒下了。
某天清晨,大家发现她蜷在洞穴最深处,像团干枯的苔藓。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狼群沉默地舔净她的皮毛,然后依次离开洞穴——在冬天,悲伤也是消耗体力的奢侈品。
**转折发生在极光之夜。**
小雹突然发疯似的刨起冰河。她的爪子很快血肉模糊,但某种执念驱使她继续。灰影想阻止时,冰层下突然传来空洞的回响——那是冰封的气泡层。三匹年轻的狼轮流撞击,终于破开一个脸盆大的冰窟。
缺氧的鱼群蜂拥而上。
银白色的鲑鱼在冰洞口挤成一团,张着嘴吞咽空气。狼群大快朵颐时,小雹趴在冰面上,耳朵贴着冰层——她在听下一个气泡的位置。灰影看着她肿胀变形的爪子,突然想起那个死在湖里的松鸦。
小雹死得安静极了。
她蜷在昨天还涌出鱼群的冰窟旁,像一团被遗忘的积雪。灰影用鼻子拱她时,才发现她轻得可怕——皮毛下几乎只剩骨架,右前爪还保持着刨冰的姿势,冻僵的趾缝里嵌着半片鱼鳞。
**没有狼发出警报。**
苔藓默默叼来最后一条冻鱼放在她嘴边,尽管知道她再也不会醒了。灰影的独耳捕捉到冰层下遥远的水流声,那是他们永远抓不到的鱼群在嘲笑。阿尔法上前舔净小雹的眼皮,动作比清理灰雾尸体时更轻。
冰窟一夜之间冻得比石头还硬。
狼群离开时,灰影突然暴起撕咬冰面。他的断肋在剧痛中再次错位,却仍固执地啃着冰层,直到獠牙崩出血。苔藓没有阻止,只是把额头抵在灰影颤抖的肩胛上——那里还粘着小雹最后一根银灰色的毛。
**她留下的遗产救了狼群。**
当夜,苔藓找到了新的冰窟。不是靠运气,而是学着小雹的样子把耳朵贴在冰面上,聆听气泡的震动。灰影则改进了刨冰方法:先用体温融化表层,再集中击打薄弱点。他们捕到的第一条鱼,鳞片上带着奇异的反光,像极了小雹总爱收集的那些亮片。
暴风雪来临前,阿尔法允许他们回到小雹长眠的地方。
冰面上已经覆盖了新雪,只有一小截凸起的尾巴尖还露在外面。灰影和苔藓一左一右趴下,用体温延缓结冰的速度。直到风雪模糊了视线,他们才意识到——这姿势正是当年五只幼狼挤在一起取暖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