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疫

灰影的左耳伤口化脓了。

原本已经结痂的撕裂处被蚊虫反复叮咬后，竟肿成了紫红色，边缘渗出腥黄的脓液。他走起路来脑袋歪向一边，因为肿胀的耳朵沉甸甸地往下坠。裂爪更惨——他宽大的爪子缝里钻进无数蠓虫，现在趾间溃烂得像是被腐蚀过，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

**狼群的等级秩序突然颠倒。**

进食时，小雹居然第一个凑近猎物。她谨慎地看了眼灰影，发现昔日威风凛凛的哥哥连抬头都困难，便大胆地叼走了最嫩的肝脏。苔藓故意在她旁边多撒了泡尿，不是示威，而是一种滑稽的认可——至少这小家伙没被蚊子打败。

断尾快乐得尾巴打卷。

他绕着两个病号转圈，时不时假装关切地嗅嗅灰影流脓的耳朵，实则尾巴摇得像在跳舞。有次灰影虚弱地吼他，断尾竟然只是敷衍地舔了舔空气就溜走了——放在半个月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样戏弄灰影。

**苔藓成了暂时的赢家。**

他站在灰影常驻的岩石上标记气味，把尿撒得比平时高出一大截。但奇怪的是，当他回头看见灰影趴在阴凉处喘粗气时，突然叼来一把能消炎的沼泽薄荷，粗鲁地甩在对方脸上。

小雹发现了最有效的药草。

她把一种长在溪边的银色草叶嚼烂，轻轻敷在裂爪的爪缝间。当裂爪感激地舔她耳朵时，断尾嫉妒地嚎叫起来——现在连最卑微的狼崽都有人护着了。

夜幕降临时，灰影的高烧退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发现苔藓正守在自己旁边，用身体挡住风口。两只年轻的公狼谁都没出声，但蚊虫嗡嗡飞舞的暗夜里，有些东西比地位更重要。

阿尔法用牙齿轻轻拨开裂爪的前爪——腐烂的皮肉散发出甜腥的臭味，趾缝间蠕动着乳白色的蛆虫。狼群最年长的母狼灰雾凑过来嗅了嗅，突然转身钻进灌木丛。

**第一课：沼泽薄荷止痒。**

阿尔法叼回一株茎秆紫红的植物，在石头上碾出汁液。苔藓立刻学着做，却错把毒芹当成薄荷，被阿尔法一爪子拍开。小雹精准地找到了正确的植株，甚至发现长在背阴处的药效更强。

**第二课：蜘蛛网止血。**

断尾兴奋地扑向树丛间的蛛网，结果被愤怒的圆网蛛爬了满脸。灰影虽然病恹恹的，却成功用尾巴卷下岩缝里干燥的旧蛛网——这是他在发烧时唯一能做的贡献。

**第三课：腐泥拔毒。**

当阿尔法把发黑的沼泽泥糊在裂爪溃烂的爪缝间时，年轻的公狼疼得浑身发抖。小雹突然挤上前，把自己珍藏的银叶草混进泥里。这种组合产生了奇迹般的效果：第二天清晨，裂爪爪子里的蛆虫全死了。

**但病情仍在恶化。**

裂爪开始整夜呜咽，高烧让他看不清眼前的猎物。有次他竟把灰影的尾巴当成土拨鼠咬住，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惊醒。阿尔法越来越频繁地外出寻找新药草，回来时皮毛总沾着其他狼群的气味——她在冒险越界采药。

某个露水沉重的黎明，狼群被裂爪的嚎叫惊醒。

年轻的公狼正用溃烂的爪子疯狂刨地，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阿尔法按住他，舔了舔他浑浊的眼睛，突然咬住他的后颈皮往外拖。灰影想跟上去，却被头狼一尾巴扫回。

狼群沉默地等待着，直到阿尔法独自归来。

她嘴角沾着新鲜的血迹，但不是裂爪的。

裂爪的尸体躺在向阳的土坡上，阿尔法已经替他清理了溃烂的爪子。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因蚊虫叮咬而烦躁地甩头，也不会用那对宽大的前掌拍打同伴的脊背。

**狼崽们轮流上前嗅闻。**

断尾的动作最轻，鼻尖刚碰到裂爪的皮毛就触电般缩回，尾巴死死夹在后腿间。苔藓固执地舔着裂爪早已冰冷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唤醒。灰影站得最久，残缺的左耳微微颤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闻不到裂爪标志性的宽爪缝气味了。

小雹做了件让所有狼吃惊的事。

她叼来珍藏的银叶草，轻轻放在裂爪的爪子旁。接着是松鸦的羽毛、圆润的鹅卵石、半片干枯的桦树皮——这些都是她平时收集的"宝贝"。阿尔法没有阻止，只是用尾巴圈住小雹颤抖的身体。

**死亡的气味如此陌生又沉重。**

当夜狼群没有回到惯常的洞穴。他们围着裂爪的尸体趴成一圈，断尾时不时发出幼崽般的呜咽。灰影和苔藓第一次肩并肩睡在一起，中间只隔着裂爪冰凉的尾巴。

黎明前，阿尔法悄悄起身。

她用前掌推着裂爪的尸体滚下土坡，枯草与碎石掩埋了大部分痕迹。头狼突然发出短促的嚎叫，不是宣告领地的那种，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狼崽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小雹的收藏里少了一根羽毛，不知是被风吹走了，还是她故意留给裂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