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的黄昏比往常更短。车停在公寓楼下时，惜才发现天边那层灰紫像被谁随手抹上的颜料，没等风干就开始剥落。霜璃一路没说话，进门换鞋时忽然抱住惜的腰，脸埋在他外套里，哭声闷而细碎，像雨点砸在厚棉被上，外头听不见，里头却湿透。
惜的手悬在半空，几秒后才落在妹妹头顶。他疯狂眨眼，把涌上的酸涩逼回去，声音哑得不成调：“一切都会过去的，真的。”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是废话，可除了废话，他拿不出别的止痛药。
屋里没开灯，厨房冷锅冷灶，冰箱的嗡鸣格外响。霜璃哭累了，被惜半抱半拖送回房间。他蹲在床沿，给她掖好被角，像对待易碎品。女孩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逐渐平稳，却时不时抽噎一下，像梦里还在涉水。惜轻轻拍她的背，拍子慢得几乎静止，直到手腕发酸，才悄悄退出房间。
街灯一盏盏亮起，他漫无目的地走。肚子空得发疼，却一点也不想吃。公园就在小区对面，铁门半掩，灯光稀疏，像被谁遗忘的布景。他踏进去，脚步声惊起几只飞蛾。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低头抱膝，肩膀一抖一抖。惜走近，借着昏暗路灯看清侧脸——银珞。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泪痕在灯下泛着冷光，看清是惜后，慌忙用手背擦脸，却越擦越湿。惜没问“你怎么在这里”之类的废话，直接开口：“是枫夜的事吗？”
银珞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像断线珠子，砸在水泥地上发出轻不可闻的“嗒嗒”。她咬住下唇，努力想把声音咽回去，结果只换来更急促的抽泣。惜叹了口气，坐过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银珞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哭声先是压抑的呜咽，随后变成放声大哭，吵得草丛里的虫都噤了声，却又安静得只剩风声。
惜任她哭，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他知道银珞为什么没去葬礼——不是不难过，是怕面对。小时候她连金鱼死了都要埋在后院立个小木牌，更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得不需要解释。
哭了不知多久，银珞的肩膀渐渐放松，声音转成断断续续的打嗝。惜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银珞接过，擦得眼皮发红，才闷声开口：“我本来想去，可一到门口就腿软……觉得自己没资格哭。”
“哭不需要资格，”惜轻声说，“难过就哭，饿了就吃，这是人类出厂设置。”
银珞被他逗得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垮下去：“可我还是逃了。”
“逃就逃呗，”惜耸肩，“枫夜那家伙，自己还逃过体育课呢，他不会怪你。”
夜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河水潮湿的气味。银珞把哭湿的纸巾攥成小团，攥得太紧，指节发白。惜伸手，把那团纸抽走，顺手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桌子上的果皮。
“接下来怎么办？”银珞低声问，声音哑得不像她。
“能怎么办，”惜抬头看天，黑得连星星都偷懒，“继续活呗，该吃吃该睡睡，偶尔想起他，就骂两句，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在给自己划重点。银珞点点头，眼泪又无声滑下来，这次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
远处传来夜猫的叫春，声音拖得老长，像谁在练习海豚音。惜站起身，朝银珞伸出手：“回家吧，再坐下去要喂蚊子了。”
银珞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两人并肩走出公园，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两条被风吹散的烟，却始终平行。
走到分岔路口，银珞停下脚步，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惜摆手，“我又没提供肩膀出租业务。”
银珞被他逗得轻笑一声，眼泪却还挂在睫毛上，像缀在叶尖的露珠。她抬手胡乱抹掉，转身朝自家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头望天，黑沉沉的一片，像被谁泼了墨，连月光都洗不干净。他想，也许真正的告别不是葬礼上的三鞠躬，而是这种深夜街头的无声挥手——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眼泪和风声作证。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很慢，像故意拖延时间。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像被海水泡过，嘴角却挂着奇怪的弧度，像笑又像哭。他伸手摸了摸脸，触感陌生，仿佛一夜之间，皮肤变薄了，情绪轻易就能渗出来。
家门在望，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像黑暗里唯一的岛屿。他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门开，客厅小夜灯亮着，霜璃的房门虚掩，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钥匙放在玄关，顺手把玄关的垃圾桶拎到厨房——里面有他今晚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湿纸巾和烟盒。水龙头被打开，水声哗哗，他洗了一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皮肤，却冲不走眼眶里的红。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日历——枫夜的笑脸被马克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永远欠我一顿烤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才伸手把日历翻过去一页，背面空白，像尚未书写的明天。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霜璃偶尔的梦呓，听着冰箱偶尔的启动声，听着自己心里那块缺口偶尔的漏风声。他知道，明天醒来，日子还要继续——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该洗盘子洗盘子。只是某个午后，某个街角，某个看似平常的笑声里，会突然冒出一张熟悉的脸，提醒他——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而他，只能带着这份缺失，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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