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敌人。”
“……”
“啊,串台了!”
“这是春游,不是墙外调查啊!”
大巴拐出隧道,咸湿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像有人把海水装进喷雾瓶,对着脸一阵乱喷。惜把窗拉上,转头就看见满车兴奋的脸——
“海边!是海耶!”前排女生把手机贴在玻璃上,快门声噼里啪啦。
“第一次见海,得拍够九宫格。”旁边男生把背包抱怀里,生怕漏掉仪式感。
惜靠在椅背上,小声嘟囔:“海有什么好激动的,又不会游泳。”声音被引擎盖吞掉,没人理他。枫夜把耳机摘下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别怕,我教你狗刨式,保证淹不死。”
“谢谢,我想学尸体漂浮式。”惜翻白眼,把帽檐往下压,遮住半张脸。
千歌站在过道,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扩音器——其实就是卷成筒的矿泉水瓶:“一个小时后出发,都给我带好泳衣,别到了现场现买,景区物价堪比抢劫。”
底下齐声:“收到!”
惜举手:“能带救生圈吗?”
“可以,”千歌瞄他一眼,“只要你不嫌像三岁小孩。”
惜默默把“三岁”换算成“活着”,觉得不亏。
车程晃晃悠悠,像被装进巨大滚筒洗衣机。惜睡了一觉,梦里全是海浪声,醒来时鼻尖已经能闻到咸味。车停稳,车门打开,阳光像刚出炉的面包渣,哗啦啦倒下来。
“下车下车,跟紧旗子,走丢自己游回去。”千歌挥着那卷矿泉水瓶,带队往沙滩走。沙子白得晃眼,一脚踩进去,脚踝立刻被细软吞没,像踩进一盘刚打发的奶油。
惜把鞋脱了,拎在手里,沙子钻进脚趾缝,痒得他直皱眉。枫夜已经冲到水边,回头朝他挥手:“快来,水温刚好,煮苹果正好!”
“谁是苹果?”惜没好气,把鞋塞进背包,慢吞吞往前挪。海水在眼前铺开,蓝得不像话,一层接一层涌上来,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
他正发呆,肩膀被轻撞了一下——书琦。她戴着浅色遮阳帽,手里抱着一摞救生用具,像移动的小卖部。两人目光短暂相接,惜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差点弯腰——原来释怀这种事,真的不存在,至少对十八岁的少年不存在。
“给你的。”书琦递来一条红色救生绳,声音轻得像风掠过贝壳,“系在腰上,安全一点。”
惜道谢,声音卡在喉咙,变成含糊的咕哝。书琦笑笑,转身去发别人的装备,背影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边,像旧电影里的淡出镜头。
“喂,别发愣。”千歌从后面走过来,单手拎起惜的后领,“下去感受一下,大海包容一切,包括旱鸭子。”
“等——”惜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被甩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然后“扑通”扎进水里。咸腥的海水瞬间灌进鼻腔,他扑腾着浮出水面,咳嗽得像只被拎上岸的猫。
“咳咳咳……我……不会……游泳!”他断断续续地喊,声音被浪打碎。
千歌站在浅滩,手搭凉棚:“声音挺洪亮,看来很开心。”
枫夜在一旁猛点头:“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海,自由的味道不错吧?”
惜又沉下去,再冒头,头发贴在脸上,像黑色海草。他刚想开口呼救,浪又把他按回水里。
“这是在潜水?”千歌挑眉,“偶尔感受一下大海也蛮好。”
枫夜继续点头:“真是自由呢——”
“你们两个白痴!”苏以澜从后面冲过来,手指在水面乱点,“他是溺水啊!”
千歌“哦”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在点外卖:“原来是溺水。”
枫夜依旧点头:“没关系,他死不了,他是主角。”
“主角个鬼!”苏以澜一脚踹在枫夜小腿上,借力跃下水,结果自己也不会游泳,扑腾两下就跟着惜一起往下沉。
“……又溺一个。”千歌扶额,“买一送一活动?”
林知夏叹了口气,放下防晒伞,活动手腕,像准备下饺子的厨师。她下水姿势干净利落,三两下游到两人中间,一手揪住惜的后领,一手拎住苏以澜的帽绳,把人拖回浅滩。
惜趴在沙滩上,咳得眼泪直流,形象堪比搁浅的海豹。苏以澜也没好到哪去,头发里夹着海草,像移动的紫菜团。
“还活着?”林知夏弯腰,伸手在惜眼前晃了晃。
惜艰难地比了个OK,声音沙哑:“海……真咸。”
枫夜蹲在旁边,递来一瓶矿泉水:“漱漱口。”
千歌走过来,低头看他:“还怕水吗?”
惜喘了口气,忽然笑:“怕,但好像……也没那么怕。”
“那就行,”千歌伸个懒腰,“恐惧这玩意儿,就像鞋带,系紧了就行,不用打死结。”
苏以澜把头发里的海草摘掉,嘟囔:“我才是倒霉,救人不成反被救。”
林知夏淡淡的说:“英雄剧本不适合你。”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把刚才的慌乱抹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惜坐在湿沙上,看远处同学玩水跳浪,笑声被风撕碎又拼好。他摸摸仍在狂跳的心口,忽然觉得——所谓成长,大概就是先被海水呛到怀疑人生,再在沙滩上笑得比浪还大声。
枫夜用肩膀撞他:“走吧,去冲洗,然后堆个沙堡,当今天的战利品。”
“堆给谁?”
“给未来的我们,”枫夜眯眼笑,“等下次再来海边,就让沙堡告诉我们,曾经有多蠢又有多勇敢。”
惜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阳光落在湿漉漉的校服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深吸一口气,咸腥里带着一点点甜——那是属于十八岁的,呛鼻却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