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就是把日子拆成一颗颗油柑——酸得皱眉,却偏有人劝你细品回甘;我嚼得牙软,才懂生活原来不怕涩,怕的是没胆再尝第二颗。
古城的夜来得比城里慢,灯笼一盏盏亮起时,春困才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悄悄退到檐角后面。他们跟着导游旗晃进牌坊街,石板路在脚下吱呀,像老人打哈欠。苏以澜把背包反背在胸前,变戏法似的掏出一袋油柑,青绿的小果子滚进掌心,像没打磨的玛瑙。
“喏,本地限定,先苦后甜。”她眨眨眼,语气像给外星人递毒药。
惜捏起一颗扔进嘴里,下一秒整张脸皱成废纸:“又酸又涩!这确定不是生化武器?”
枫夜同步点头,腮帮子直打颤:“我怀疑它在咬我。”
林知夏靠在灯笼柱下,慢悠悠嚼着,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像给冷感镀了一层柔边:“细品,有回甘。”她说话总带着医学解剖般的冷静,却偏让人想再试一颗。于是惜又塞了一颗,酸得眯起眼,却在喉底摸到一丝微甜,像雨后突然冒头的太阳。
他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还是把剩下的装进兜里。
快乐被酸得清醒,他们开始乱逛。潮州春夜像没拧紧的水龙头,空气里滴滴答答全是香味:蚝烙的酥、甘草水果的凉、还有远远飘来的粿条汤蒸汽,混合成古城专属的香氛。苏以澜当起临时导游,钻进一条窄巷,指着斑驳木门:“我小时候在这里画过跳房子,粉笔印子现在还在。”
木门下果然有残缺的格子,被雨水和鞋底磨得只剩淡淡轮廓。惜用脚蹭了蹭,“可惜没粉笔,不然我能跳到宇宙尽头。”枫夜挑眉:“宇宙尽头有酸柑吗?”“有吧,全是回甘。”
他们笑成一团,声音撞在墙垣上,又弹回耳膜,像某段无人剪辑的片头曲。
夜渐深,导游旗终于挥向住宿点——一座藏在巷子尽头的老宅,木梯踩上去吱嘎吱嘎,像上了年纪的管风琴。前台阿姨递给他们钥匙,顺手一指院子:“晚上别乱跑,猫比人多。”
房间是通铺,纸拉门半掩,月光直接淌进来,在榻榻米上铺出一条银色的河。枫夜把背包往墙角一扔,整个人扑进被褥:“我要溺死在月光里,谁也别救。”
惜踢了踢他垂在外面的腿:“先排好睡姿,别半夜滚到我怀里。”
“放心,我睡相堪比教科书。”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把被子卷成寿司,只留后脑勺对外。林知夏在窗边擦头发,淡紫发梢滴水,落在月光里像碎掉的星。她侧头看惜:“国王游戏,来吗?”
“来啊,反正长夜漫漫,正好用来互相伤害。”
苏以澜从包里掏出扑克牌,去掉大小王,洗得哗啦响。规则简单:抽到K的是国王,可以命令任意号码做任意事,拒绝就要接受酸柑惩罚——一整颗,不许吐。
第一局国王是苏以澜,她撑着下巴,眸光闪得狡黠:“三号去院子跟猫表白,要壁咚。”
惜翻开自己牌——红桃三。他叹气,认命地走向院子。月光下,一只橘猫正蹲在花坛边舔爪子,见他靠近,尾巴一甩,眼神高贵冷艳。惜蹲下,拿树枝敲了敲地面:“喂,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橘猫打了个哈欠,转身用屁股对他。壁咚失败,笑声从房里炸出来,像一串灯泡被接连点亮。
第二局国王是枫夜,他笑得一脸良善:“六号和七号对视三十秒,不许眨眼。”翻牌——六号惜,七号林知夏。两人隔着榻榻米坐下,目光刚碰上,空气就升温。三十秒被月光拉得漫长,林知夏眼睛颜色浅,像掺了冰的威士忌,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惜感觉心跳有点吵,怕被她听见,只好默数秒数。最后一秒结束,两人同时别开脸,耳尖红得默契。
第三局国王是惜,他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枫夜身上:“九号去走廊尽头,对着月亮大喊‘我好寂寞’。”枫夜翻开牌——黑桃九。他啧了一声,真的走到走廊,双手扩在嘴边:“我好——寂——寞——”尾音拖得比猫尾巴还长,月亮被震得抖三抖。喊完他回来,一脸无所谓:“反正月亮不会泄密。”
游戏玩到凌晨,扑克牌散了一地,像被风吹乱的时间。月光依旧流淌,落在每个人的睫毛上,把困倦照得透明。枫夜第一个睡死,呼吸声平稳。惜躺在他旁边,能听见外面猫偶尔路过的脚步,轻得像雨滴落在锡纸上。他侧过身,看见林知夏还没睡,正望着天花板发呆,眼里映着一条银色的河。
“睡不着?”惜小声问。
“嗯,怕一闭眼,天就亮了。”她声音轻得像风。
惜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颗被酸得半死的油柑,递过去:“含着,保证梦里全是回甘。”林知夏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微微凉。她没说话,把油柑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却弯了嘴角。
黑暗里,惜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隔壁敲墙,提醒他:还活着,还在春天,还在古城的月光下。倦意终于漫上来,他闭上眼,世界沉入柔软的黑暗,只剩下月光在睫毛上流淌,像一条不会淹死人的河。
半夜他醒了一次,听见枫夜磨牙,听见猫在窗外打喷嚏,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和古城的呼吸同步。他翻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春天啊,就该这样,酸得要命,又甜得刚好。然后再次沉入梦乡,这一次,梦里没有酸柑,只有一条银色的河,静静流过整座不会老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