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产线调试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时，车间成了连轴转的战场。

凌晨三点，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映着满地散落的图纸和喝空的咖啡杯。严风樾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参数，指尖在控制台上敲得飞快——储能模块的充放电效率始终差0.3%达到标准值，技术团队已经熬了两个通宵，眼窝都泛着青黑。

“严总，要不您先去休息会儿？”技术总监递来一杯热咖啡，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我们盯着，有情况立刻叫您。”

严风樾摆摆手，没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小窗口上，那里是盛华负责的温控系统实时数据。许愿的团队显然也在加班，曲线平稳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和他这边波动的线条形成鲜明对比。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许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她发来的“量产流程核对表”，他回了个“收到”。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想问问她那边的情况，又觉得多余——以她的性子，没消息就是一切顺利。

可不知怎么，看着屏幕上自家团队的数据，再想起她此刻或许也在某个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他心里竟泛起点莫名的烦躁。不是因为工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像藤蔓悄悄缠上来，勒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再调整一下电芯排列密度，试试1.2倍间距。”他对技术员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调整参数的间隙，他起身去茶水间。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盛华团队的临时办公室，灯亮着，窗帘没拉严，隐约能看到一个伏案的身影。身形纤细，长发松松挽着，是许愿。

她大概是累了，头抵着桌面，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揉太阳穴。严风樾的脚步顿住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好像能看到她眼下那颗红痣，在冷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这些天连轴转，她肯定也没休息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竞标会上见她，她穿着一身黑西装，狐狸眼里全是戒备，像只竖起尖刺的狐狸。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对手难缠，却没想过，有一天会隔着深夜的走廊，看她疲惫的样子，心里泛起疼惜。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他是风启的总裁，她是盛华的掌舵人，他们是棋盘上的对弈者，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可视线就是移不开。直到她抬起头，似乎朝窗外看了一眼，他才像被烫到似的，迅速转身进了茶水间。

手忙脚乱地冲了两杯咖啡，加了点奶，放了半勺糖——上次吃饭时，他注意到她喝咖啡总这么调，说太苦了睡不着。冲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拿着咖啡回到车间，技术员们已经调整好参数，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往上爬，渐渐逼近标准值。“严总，快成了！”有人兴奋地喊。

他点点头，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像颗固执的星。

“盛华那边……有消息吗？”他状似随意地问旁边的助理。

“刚才联系过，许总说他们的温控系统一切正常，还说如果我们需要，随时可以共享散热材料的最新测试数据。”助理递来一份报告，“许总还让我们别太拼，说‘留着体力才能打硬仗’。”

最后那句话，她的语气大概是带着点调侃的，像他们每次交锋时那样。可从严风樾耳朵里听来，却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像春风拂过冰面，悄悄化了一角。

他拿起那杯加了奶和糖的咖啡，犹豫了几秒，对助理说：“你盯着这边，我去趟盛华办公室。”

“啊？现在？”

“嗯，送点东西。”他没多说，端着咖啡走了出去。

盛华办公室的门没锁，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许愿正趴在桌上打盹，手边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文件散落一地，最上面是张手绘的流程图，她用红笔在关键节点画了圈，旁边写着“严风樾那边注意”。

字迹清隽，带着点她特有的利落。

严风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把热咖啡放在她手边，换走了那杯凉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她。

她大概是真累极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数据较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颗红痣，他下意识想伸手拨开，指尖在半空中停住，又猛地收了回来。

荒唐。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转身想走，手腕却被轻轻拽住了。许愿没醒，眼睛还闭着，嘴里喃喃地说：“……再降0.5℃……就能稳了……”

是在说温控参数。

严风樾站在原地，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平日的锋芒，像卸下铠甲的战士，露出了难得的脆弱。他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对手、竞争、边界，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了。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蝴蝶。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翻了个身，嘴角似乎舒展了些，大概是梦到数据达标了。

他带上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有点凉。可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却像那杯热咖啡，温温地漾着，久久不散。

回到车间时，数据已经稳定在标准值以上。技术员们欢呼着击掌，他却没什么力气笑。

“严总，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他摇摇头，走到窗边，盛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杯热咖啡应该还冒着热气。

他拿出手机，给许愿发了条消息，很简单：“数据过了。咖啡记得喝，热的。”

发完就关了屏幕，怕看到回复会心慌。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鱼肚白。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反复闪过她熟睡的样子，还有她写着“严风樾那边注意”的流程图。

原来有些情绪，不是想压就能压住的。就像春天总会来，冰雪总会化，他对她的在意，早已悄悄漫过了那条划好的边界线。

只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

凌晨三点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