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后的第二天，新能源项目的联合调试车间里弥漫着金属与冷却液的混合气味。

许愿穿着深蓝色工装，正俯身查看设备校准数据。平板电脑上的曲线波动异常，红色预警线像道刺眼的伤口——风启提供的储能模块与盛华的温控系统出现了0.5℃的适配误差，虽然在行业允许范围内，但对追求极致稳定性的盛华来说，这是必须解决的隐患。

“许总，风启的技术团队说这是正常误差，没必要调整。”盛华的技术员递过来一份风启的测试报告，语气里带着点为难，“他们觉得我们太较真了。”

许愿没说话，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放大误差峰值出现的时间点。恰好是设备连续运行超过72小时后——这正是她最在意的节点，长期稳定性才是项目的核心竞争力。

她拿起对讲机：“让风启的技术负责人过来一趟。”

三分钟后，严风樾出现在车间门口。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显然是刚从风启的研发中心过来，袖口还沾着点银白色的金属粉末。

“听说许总对误差有意见？”他走到设备旁，目光落在许愿的平板上，桃花眼里带着点职业性的审视，“0.5℃在国标范围内，不会影响使用。”

“盛华的标准，比国标高30%。”许愿抬头，狐狸眼迎上他的目光，眼下的红痣在车间的冷光下格外醒神，“项目合同里写得很清楚，长期运行误差不得超过0.3℃。严总不会忘了吧？”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像在重申一条不可逾越的边界。

严风樾的指尖在设备外壳上轻轻敲了敲，金属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他当然没忘合同条款，只是风启的技术团队觉得没必要为这点误差重做适配程序——调整参数至少需要三天，会影响整体进度。

“可以调。”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需要盛华提供温控系统的底层代码，我们才能精准匹配。”

这话一出，不仅盛华的技术员愣住了，连风启跟来的工程师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底层代码是企业的核心机密，相当于把家底亮给对手看。

许愿也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他。他的桃花眼很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算计，像在陈述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她忽然想起昨晚宴会上，他站在自己身后时，那瞬间绷紧的肩线。

“代码可以共享，但需要签订补充协议。”她迅速做出决定，语气依旧冷静，“仅限本次适配调整使用，风启需签订保密承诺书，技术人员接触代码时需全程录像备案。”

“没问题。”严风樾立刻点头，“我让法务部现在拟定协议。”

没有多余的讨价还价，甚至没提“风险”或“信任”。像两台精准咬合的齿轮，在各自的安全阈值内，为了共同的目标，让出了一小段边界。

补充协议签完时，已近中午。风启的技术团队开始调试程序，车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许愿靠在操作台边，看着严风樾站在屏幕前，指尖在键盘上快速跳跃。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浅淡的阴影，睫毛很长，专注时像停着只安静的蝶。这副样子，和昨晚宴会上那个被羞辱时紧绷着下颌的男人，判若两人。

“昨晚……”严风樾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手指却没停，“谢了。”

许愿没看他，目光落在运行中的设备上：“我说过，是举手之劳。”

“王浩那种人，”他敲下最后一个字符，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平稳回落，“以前在学校就爱搬弄是非，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人总是很难变的。”许愿淡淡回应，“但位置会变。以前他能欺负你，现在未必。”

严风樾转过身，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光线下很柔和，却依旧带着疏离的锋芒，像裹着一层薄冰的玉。他忽然笑了笑，桃花眼弯起，带着点难得的松弛：“许总倒是看得通透。”

“不是通透，是事实。”许愿抬眼，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他的眼里没有了平日的寒意，反而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冬雪初融的湖面，漾着细碎的光。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迅速移开视线，“误差调好了？”

“差不多了。”他指了指屏幕，“再运行两小时，数据稳定就能通过。”

车间外传来午饭的铃声，技术员们陆续出去吃饭。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键盘声停了，空气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鸣。

“一起吃个工作餐？”严风樾忽然提议，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许愿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屏幕上逐渐平稳的曲线，想起刚才共享代码时的默契，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

食堂在车间隔壁的临时板房里，饭菜很简单，两荤一素加一份汤。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没人提昨晚的宴会，也没人聊项目的难题，只是安静地吃饭。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餐盘上，镀上一层暖金。

“盛华的供应链，确实做得没话说。”严风樾忽然开口，夹了一筷子青菜，“上次清关的薄膜，比预计快了三小时到车间。”

“风启的技术迭代也快。”许愿喝了口汤，语气平淡，“这个储能模块，比最初的样品效率提升了8%。”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用不带锋芒的语气肯定对方。像两只互相试探的刺猬，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尖刺，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吃完饭，回到车间时，设备的运行数据已经稳定在0.2℃误差内，完美达标。

技术员们欢呼起来，严风樾的技术总监走过来，笑着说：“严总，许总，看来还是得你们两位亲自盯着才行。”

严风樾没说话，只是看了许愿一眼。她的狐狸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眼下的红痣在光线下闪了闪，像颗藏在冰雪里的星。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合作，似乎也没那么难。

至少，比想象中要顺畅得多。

或许，是因为他们终于在彼此的锋芒里，找到了一点难得的默契。

校准线上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