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雪一场接着一场,将朱门绣户、陋巷深街都掩盖在一片看似纯净的白色之下。然而,朝堂之上的暗流,却并未因天寒地冻而沉寂,反而随着年关将近、各方势力的角力而愈发汹涌。
姜琮自那日从相府回来后,便称病闭门不出,谢绝了一切访客,连黄昱再次递来的帖子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他需要时间消化与王烨白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更需要做出姿态,表明自己“谨遵相爷教诲”,远离是非。
将军府越发显得门庭冷落。只有曹松和陈叔等少数心腹知道,他们的将军并非真的卧病在床,而是日夜守在书房里,对着北境的地图和新送来的零星军报,眉头越锁越紧。
王烨白承诺的粮草军械,第一批竟真的在五日后就开始陆续拨付。速度之快,数额之足,甚至超出了姜琮最初的请求,引得兵部和户部那些原本推三阻四的官员们惊疑不定,看向将军府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与敬畏。
“相爷这次……倒是大手笔。”曹松清点着刚刚送入京郊大营的弩箭,忍不住嘀咕,“将军,他这糖衣炮弹,威力不小啊。营里兄弟们拿到新家伙,都在念王相的好呢。”
姜琮冷笑一声,抚摸着冰冷的箭簇:“糖衣吃着,炮弹也得防着。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顺他者昌。也是在告诉我,他能给我,也能随时拿走。”他捻起一根箭矢,手指用力,几乎要将箭杆捏断,“让人盯紧这批军械的质量和后续运输,绝不能出任何纰漏。王烨白不会那么好心,中途若动了什么手脚,栽赃给我们,那才是灭顶之灾。”
“是!”曹松神色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姜琮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积压的厚雪。王烨白的“慷慨”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像是一块更重的石头压在了心上。这种被人拿捏着命脉、用利益捆绑的感觉,糟糕透顶。但他别无选择,北境需要这些物资。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陈叔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雪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和惊慌,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几乎被雪水浸透的信函。
“少……少爷!”陈叔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昨夜刚到,送信的弟兄……是爬着进城的!”
姜琮的心脏骤然缩紧,一个箭步上前夺过那封信。信函的火漆已经模糊,信封上还带着暗褐色的、已然冻结的血迹!
他手指有些发颤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纸张粗糙,字迹是用木炭潦草写就,扭曲而急切,仿佛书写者正身处极度危急之中——
“将军钧鉴:腊月初七,狄人赤勒部主力万余骑,绕道鹰嘴崖,奇袭破云陉!守将周副将军及麾下八百将士……全员战殁!云陉失守!狄人前锋已威胁朔风城后翼!北境防线已被撕开缺口!情势万分危急!恳请将军速决!速援!”
落款是朔风城守将,张戚。时间是三天前。
轰——!
姜琮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他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冰冷。
云陉失守?!周副将……战殁?!
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八百条性命!还有云陉口那个至关重要的隘口!
“噗——”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鲜血猛地从姜琮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板和他玄色的衣襟。
“少爷!” “将军!”
陈叔和闻声冲进来的曹松同时惊呼,慌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姜琮一把推开他们,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吼:“赤勒部……好!好得很!”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血的刀锋,直射向皇宫和相府的方向!
王烨白!黄昱!还有这满朝朱紫!
就在他们还在为权力勾心斗角、互相倾轧的时候!就在他们克扣军饷、拖延物资的时候!狄人的铁蹄已经踏碎了他的关隘!屠戮了他的兄弟!
无尽的愤怒、悲痛、自责和一种被深深背叛的冰冷,瞬间淹没了他。他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杀回北境,将那些狄人碎尸万段!
但他不能。
这里是京城。他是被困在笼中的镇北将军。
“备马!”姜琮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我要进宫!面圣!”
“将军!您的身体!”曹松急道。
“备马!”姜琮猛地看向他,眼神中的疯狂和杀意让曹松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是!”
然而,就在曹松转身欲走的瞬间,书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府中护卫气喘吁吁地跪在门口:
“将军!宫……宫里来人了!是高公公!带着旨意来的!已经到了前厅!”
姜琮瞳孔骤缩。
高德胜?他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整理了一下衣袍,眼神恢复了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走,去接旨。”
他倒要看看,这皇帝和丞相,又想唱哪一出!
当他快步来到前厅时,只见掌印太监高德胜正捧着明黄的圣旨,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群面无表情的小太监和宫廷侍卫。他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令人厌恶的假笑。
“姜将军,接旨吧。”高德胜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展开圣旨。
“……北境将军姜琮,戍边有功,然回京之后,屡有狂悖之举,朝议非之。念其年少,或思虑不周。特旨,责令其于府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府,亦不得见外客。钦此——”
软禁!
在这个北境军情十万火急、他最需要面圣求援的时刻!一道轻飘飘的圣旨,竟要将他困死在这四方庭院之中!
姜琮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高德胜,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让高德胜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姜……姜将军,这可是陛下的旨意!你想抗旨不成?!”高德胜尖声道,色厉内荏。
姜琮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而麻木:
“臣……姜琮……领旨。”
“谢恩……”
高德胜似乎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傲慢嘴脸,将圣旨塞到姜琮手里,阴阳怪气地道:“将军就好生‘静思’吧。陛下也是为你好,免得你再出去……惹是生非。”
说完,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前厅里,只剩下姜琮孤零零地跪在那里,手中那卷明黄的绸布,仿佛有千钧之重,又仿佛一团灼人的火焰,要将他焚烧殆尽。
院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呜的风声如同北境阵亡将士的哀嚎。
曹松和陈叔冲进来,看到姜琮的模样,心如刀绞。
“将军!”
姜琮缓缓站起身,背影僵硬如铁。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门外漫天飞雪,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滔天的风暴:
“听见了吗?”
“北境的风……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