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书房内的空气，似乎比外面的寒冬还要凝滞几分。

王烨白屏退了左右，只留他与姜琮二人。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轻轻点着一份刚刚由姜琮“恭敬”呈上的北境防务概要，脸上温润的笑容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属于执政者的审慎。

“将军所虑，确是老成谋国之言。”王烨白开口，声音平稳，“北狄经此一败，虽暂退，然狼子野心不死。开春后必来报复。加固城防、补充军械、囤积粮草，确是当务之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姜琮脸上，带着探究，“只是……将军所列数目，尤其是粮草与弩箭一项，似乎比往年预算……超出了三成不止。如今国库虽非空虚，然各处用度皆紧，陛下又崇尚节俭，这般数额，恐难通过朝议。”

来了。讨价还价开始了。

姜琮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诚恳甚至略带焦急：“相爷明鉴！非是姜某夸大其词，实是北境情势不同往年！去岁寒冬酷烈，今春恐有饥荒，狄人为求生计，劫掠必然更加疯狂。且据末将探查，狄人几个大部落似有联合之势，其兵力恐远胜从前！若无充足准备，一旦边关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届时耗费之国帑民力，又岂是这区区三成预算所能比拟？”

他语气激动，将一个忧心边务、据理力争的将领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烨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方冰凉的玉石镇纸，不置可否：“将军忠心可嘉。然朝有朝规，户部预算自有法度。若无充足理由，本相亦难强行通过。”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姜琮，“除非……将军能提供更详尽的敌情佐证，或是……在其他方面，有所‘表现’，让陛下与朝臣们看到北境军的‘价值’与‘忠诚’。”

“表现？”姜琮眉头微蹙，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困惑，“末将愚钝，请相爷明示。北境军上下，忠君爱国，天地可鉴！还需如何表现？”

王烨白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比如……将军昨日曾与黄尚书在一品居相谈甚欢？黄尚书……近来似乎对户部陈年旧案颇为热心？”

姜琮心脏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了！而且如此之快！相府的眼线，果然无孔不入！

电光火石间，姜琮脸上迅速浮现出被误解的愕然和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恼怒，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与“被侮辱”的愤懑：“相爷此言何意？莫非是怀疑末将与黄尚书有所勾结？! 昨日黄尚书确曾相邀，席间也不过是谈及些风土人情，末将感念其身为文臣却关心边塞，这才多饮了几杯！怎就成了‘相谈甚欢’？至于什么户部旧案，末将一概不知！相爷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他表现得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猛虎，又惊又怒，毫无城府。

王烨白看着他激动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将军不必激动，本相并非此意。只是提醒将军，朝堂之上，人心叵测。黄尚书此人……野心不小，将军初回京城，还是莫要与之过往甚密，以免惹祸上身，耽误了正事。”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为姜琮着想。

姜琮胸膛起伏，似乎余怒未消，重重哼了一声，重新坐下，语气生硬：“多谢相爷提醒！末将只知带兵打仗，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之事，没兴趣掺和！谁对北境军好，谁卡着粮饷不让兄弟们吃饱穿暖，末将心里自有杆秤！”

他这话，既是撇清与黄昱的关系，也是再次强调自己的立场——只关心北境实际利益。

王烨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有能力、有弱点（北境）、能被掌控、且与政敌保持距离的武将。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王烨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缓缓开口：“既然将军如此坚持，言之凿凿北境情势危急……罢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本相就信将军这一次。这份预算清单，本相会尽力在陛下面前周旋，设法促成。”

姜琮心中猛地一松，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和“感激”之色，连忙起身抱拳：“多谢相爷！相爷深明大义，实乃北境将士之福！末将代北境十万将士，谢过相爷！”演技浑然天成。

“将军不必多礼。”王烨白虚扶一下，笑容重新变得温润，“为国分忧，本是分内之事。只是……”他话锋又是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此事若成，将军也当时时谨记，谁才是真正能为国做事、体恤边军之人。莫要……辜负了圣恩与本相的期望。”

这是敲打，也是提醒他站队。

“末将明白！定不负陛下与相爷厚望！”姜琮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真挚”。

“如此甚好。”王烨白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解决了一桩大事，语气轻松了些，“具体款项拨付，本相会督促户部兵部尽快办理。将军回去后，也可尽早安排人手接洽。”

“是！末将遵命！”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姜琮便“感激涕零”地告辞了。

走出相府书房，穿过重重庭院，直到坐上自家的马车，驶离相府那条街巷，姜琮靠在车壁上，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刚才那一刻，王烨白突然提起黄昱，简直是雷霆一击！若他反应稍慢，或是露出丝毫心虚，恐怕此刻就不是拿着空头承诺，而是彻底被拿捏住把柄了！

好险！

但同时，他也确认了两件事：第一，王烨白对朝堂的掌控力极强；第二，他确实急需军功或者说边关的稳定来巩固地位，甚至……可能还有更深的目的，所以才会愿意暂时满足自己的要求。

这笔交易，成了。至少表面上是成了。

姜琮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王烨白……你想要的，恐怕不止是“忠诚”吧？

而我也一样。

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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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相府书房内。

王烨白并未立刻处理公务，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姜琮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心腹幕僚徐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相爷，您真的信他？”徐衍低声问，“此人看似鲁莽，实则心思缜密。他与黄昱……”

“信？”王烨白轻笑一声，指尖划过冰冷的窗棂，“本相只信掌控。他有软肋（北境），有欲望（粮饷），这就够了。今日一番试探，他反应虽激烈，却也在情理之中，像个被戳中心事的武夫。至于黄昱……跳梁小丑罢了，不足为虑。”

“那预算……”

“批给他。”王烨白转身，目光恢复锐利，“不仅要批，还要比他要的，更快、更足地批下去。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本相做事，就能得到想要的。也要让姜琮知道，谁才能真正给他实惠。”

“可是国库……”

“国库的钱，用在刀刃上，才是钱。”王烨白打断他，语气淡漠，“北境稳，则京城安。京城安，本相的位置才稳。些许钱粮，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让他尝足了甜头，将来……才更好用。”

徐衍躬身：“相爷深谋远虑。”

王烨白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

棋，才刚刚开始。姜琮是颗好棋子，但最终是弃是保，还得看这盘棋的走势。

而他王烨白，永远是那个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