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巷

宫宴终散。

永乐殿的暖香奢靡被抛在身后，冰冷的夜风如同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透了衣衫，也浇醒了被酒气熏得有些发胀的脑袋。姜琮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只觉得胸中那口在殿内憋闷已久的浊气稍稍舒缓，只是他还保持着那一副愤慨的表情。

曹松跟在他身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娘的，一个个笑里藏刀，比北狄人的弯刀还磨人！”他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将军，您刚才可真能忍，那礼部的老匹夫……哼！”

姜琮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他目光警惕地扫过寂静的宫道两侧，那些矗立在阴影中的高大宫墙，仿佛无数双耳朵。“隔墙有耳。”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消散在风里，“出了这宫门再说。”

两人沉默地沿着来路向外走。靴底踩在清扫过却仍残留薄雪的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更衬得这皇城深夜如同巨大的坟墓。

终于走出那扇沉重的朱红宫门，冰冷的自由空气扑面而来。亲兵早已牵着马在远处等候。姜琮正欲快步过去，却见宫门阴影里，缓步走出一人。

那人身着深紫色官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正是吏部尚书黄昱。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偶遇。

“姜将军。”黄昱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宴席匆忙，未能与将军深谈，实在遗憾。将军戍边十载，威震北狄，今日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气度非凡啊。”

姜琮脚步一顿，脸上迅速浮现出略带疲惫却又不失恭敬的笑容，抱拳回礼：“黄尚书谬赞了。姜某一介武夫，粗鄙不堪，只会带兵打仗，哪里当得起‘气度’二字。今日殿上，若非尚书大人出言解围，姜某恐怕还要被那刘尚书多刁难几句。”他语气诚恳，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仿佛真心感激。

黄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笑容更深：“将军过谦了。刘尚书也是恪尽职守，只是有时过于拘泥礼法，不解变通。倒是王相……”他话锋微妙一顿，轻轻摇头，叹了口气，“今日之事，王相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迎接功臣，本是美事，何必摆出那般阵仗，徒惹非议，还累得将军蒙受不白之冤，连御赐之物都……唉。”

他点到即止，语气中带着惋惜和对王烨白行事方式的不赞同，同时巧妙地将自己放在了体谅姜琮的位置上。

姜琮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压抑的屈辱和愤懑，拳头微微握紧，又强行松开，语气低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王相……也是代陛下行事。是姜某鲁莽，冲撞了。”他垂下眼，将一个受了委屈却不得不隐忍的忠臣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黄昱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满意，面上却愈发显得推心置腹：“将军忠心体国，忍辱负重，实在令人敬佩。只是……”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同仇敌忾的意味，“如今朝中，有些人手握权柄，却只知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罔顾边疆将士死活，更视国家法度如无物。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啊。”

这话几乎已经挑明。夜风吹动黄昱的衣袍，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琮，似乎在期待他的回应。

姜琮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适时地露出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动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摇了摇头：“黄尚书，这些话……姜某不敢妄议。姜某只知戍边守土，尽忠职守。朝堂之事，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掺和。”

他表现得像一个纯粹的、有些固执又有些害怕卷入是非的武将，对黄昱的拉拢既心有戚戚，又本能地退缩。

黄昱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他知道，逼得太紧反而不好。今日种下这颗种子便已足够。

“是黄某失言了。”他立刻从善如流地道歉，笑容恢复温和，“只是见将军如此人才，却要受这等窝囊气，一时感慨罢了。将军一路劳顿，黄某也不便多扰。就此别过，将军早些回府休息。”

“黄尚书慢走。”姜琮拱手，目送黄昱带着随从坐上马车离去，脸上的困惑和沉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玩味和算计。

“将军，这黄尚书……”曹松凑过来，皱着眉头，“他好像真想拉拢咱们？可他图啥啊？”

姜琮翻身上马，扯动缰绳，乌玄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图啥？”姜琮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夜街上显得格外清晰，“无非是看我和王烨白不对付，想借我这把‘刀’罢了。他一个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考核，看似权重，却无实兵。王烨白深得陛下信任，总揽朝政，才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那咱们……”

“咱们？”姜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咱们自然是……谁的船都不轻易上。黄昱与王烨白狗咬狗，关我屁事？他们斗得越凶，我这‘只知打仗’的粗人，才越安全，也才越有……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漆黑寂静的街道深处，语气变得幽深：“不过，黄昱有句话没说错。王烨白……确实手伸得太长了。北境的粮草军饷，年年被户部那些蛀虫层层克扣，其中若没有他王丞相的默许甚至纵容，岂能如此顺利？”

“那狗贼太不是人了！妈了个蛋的，这一个个的都真恶心啊。”曹松不愤的说着。

他猛地一抖缰绳：“行了，回府！这京城的水，比北境的冰河还冷还深。想把我当枪使？也得看看他们付不起付得起代价！”

马蹄声嘚嘚，敲碎了夜的寂静。姜琮的背影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既挺拔又孤峭，更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机锋。

他不需要立刻选择阵营，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把可能被自己所用的、锋利却有些烫手的刀。

想到这里姜琮不禁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