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林砚的手还悬在半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那扇虚掩的门,像一张邀请函,邀请他踏入未知深渊,手腕上的刺痛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烧红的铁丝般灼热,隐隐指向门内的空间
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画室内部比想象中更凌乱,也更……诡异
巨大的画架支在中央,上面覆盖着一块厚重的、沾染了各种斑驳颜色的深色绒布,将画作完全遮蔽,四周靠墙堆满了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大多也用布盖着,只有少数几幅裸露在外。林砚的视线扫过那些画面,心脏猛地一缩
那些画的主题,无一例外,全是鸟
各种形态,各种角度,但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有的羽毛凌乱,眼神凶狠,喙尖滴着不明的暗色液体;有的栖息在枯死的、扭曲如鬼爪的树枝上,背景是昏黄压抑的天空;更多的是模糊的、只有巨大翅膀或狰狞爪子的特写,充满了暴力和不安的张力。它们的用色大胆而阴沉,笔触狂放,仿佛不是用手画出
地上散落着揉成一团的画稿,踩扁的颜料管,以及……几片灰黑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羽毛
林砚的呼吸屏住了,他的目光快速搜寻着沈白榆的身影
他蜷缩在画室最里面旧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沈……白榆?”
林砚的声音干涩,试探着叫了一声
沙发上的人影猛地一僵,颤抖停止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转过了头
那一刻,林砚几乎要倒退一步
沈白榆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的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皮肤上,最让林砚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虽然此刻瞳孔是正常的深黑色,但眼底深处那抹非人的疲惫和死气几乎要满溢出来,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眶周围是一圈浓重的、不祥的青黑色,仿佛连续很多天都没有合眼,或者……被某种东西持续不断地汲取着生命力
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聚焦在林砚脸上,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欢迎,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将人冻结的漠然
“……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有事?”
林砚的喉咙发紧,事先想好的借口在对方这种直白的、近乎剥离了所有社交伪装的注视下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我……听到你咳得很厉害”
林砚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
“担心你是不是需要帮忙?或者……要不要去医院?”
沈白榆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无意识痉挛,带着嘲讽和疲惫
“不用”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
“死不了”
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林砚不自觉按着手腕的动作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似乎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的手”
他突然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还在痛?”
林砚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沈白榆的视线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伤口上,那下面的刺痛感愈发清晰,甚至开始微微发热
“是啊……”
沈白榆忽然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滞涩,仿佛关节生了锈,但站直之后,那种过于修长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他没有看林砚,而是转向了那个被覆盖的画架
沈白榆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悬在绒布上方,微微颤抖着
“你想看吗?”
沈白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力,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想”
哗——
布幔被整个扯落下来
时间仿佛停滞
10
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画布上,没有预想中淋漓的鲜血,也没有扭曲的怪物形象
那上面画的,是一只三足金鸟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灼热、暗沉、仿佛即将冷却凝固的熔金般的色泽,羽毛的纹路被用一种极细极精准的笔触勾勒出来,每一片都仿佛蕴含着古老的力量和无法言喻的威严
它的形态昂然屹立,带着一种亘古的、神圣的傲慢。头颅高昂,喙尖锐利,眼神……它的眼睛是两颗镶嵌在画面上的、极细微的、却闪烁着冰冷活光的暗色晶体,正无声地凝视着画布之外
三只如同纯金锻造、刚劲有力、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爪子,牢牢抓握着一块同样被描绘得无比真实、仿佛触手可及的粗糙黑色岩石。那爪子尖锐无比,透着一股能撕裂一切的力量感,与它整体神圣的姿态形成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张力
三足金乌?
林砚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神话中的名字,但眼前的形象与他所知的所有祥瑞描绘都截然不同。这只金乌没有带来光明和温暖的感觉,反而透着一股被禁锢的、压抑了亿万年的暴烈
那金色过于沉重,那姿态过于僵硬,那眼神过于冰冷,仿佛它不是太阳的化身,而是某个被从神坛上强行撕扯下来、凝固在画布上的残酷图腾
林砚他的视线无法从那只金乌冰冷璀璨的眼睛上移开,那对晶体仿佛有着吸噬人心的魔力
就在这时——
他手腕上那处被铜镜碎片划出的旧伤,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灼痛!那痛感不再像是伤口被牵扯,而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如同熔化的金液——正顺着血管逆流而上,要烙印进他的骨髓深处
“呃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捂住了手掌,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站在画旁的沈白榆,在林砚痛呼的瞬间,紧捂着林砚的手
下一秒,林砚看到了他此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11
那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更像是那灼热的手腕伤口被强行撬开,一段狂暴、痛苦的记忆进入脑海
炽白
无边的、能灼瞎灵魂的炽白光芒是第一感知。那不是温暖的阳光,而是愤怒的、纯粹的、毁灭性的燃烧。金乌乃是这光芒的核心,是这伟力的源泉,振翅间便能驱散亘古的寒冷,为万千世界带来律动与生机,是流淌在宇宙血脉中的一首炽热诗篇
冰冷的禁锢
那是撕裂一切的剧痛
某种远比山脉更沉重、比深渊更寒冷的巨大力量强行束缚而来
不是锁链,而是更恐怖的、扭曲了空间本身的法则囚笼。祂的荣耀被践踏,羽翼被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折断,发出星辰崩裂般的哀鸣。那源自生命核心的神性火焰被强行压制、堵塞,如同被活埋地底奔涌的火山
骄傲被踩碎,自由被剥夺,祂从巡弋九天的神祇,瞬间沦为琥珀中挣扎的虫豸
坠落
祂在无法想象的痛苦中坠落,穿过一层层冰冷的、拒绝一切的黑暗帷幕,曾经托举祂的,如今变得像冰冷的铁板般坚硬,一次次撞击着祂被禁锢的神躯。属于太阳的辉煌急速黯淡、冷却,如同被泼上无穷尽的污秽冰水。祂感知到自己的本质正在被这坠落和禁锢疯狂污染、扭曲。那些曾经歌颂祂、依赖祂光芒的生灵们的祈祷和绝望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缠绕上来,侵蚀着祂最后的神智
永恒的折磨
坠落终止了,但痛苦永无止境。祂被囚禁在一个绝对黑暗、绝对寂静、连时间都凝固的狭小“角落”里,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供燃烧的“燃料”
祂的神力在无尽的空虚中被一丝丝抽离,那与生俱来的燃烧和翱翔的本能消失了
祂想咆哮,却发不出声音;想燃烧,却点不亮一丝微光;想振翅,却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无法做到。只能清晰地感受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熄灭”、“凝固”、“锈蚀”,孤独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楔子,日夜不停地敲打进祂的灵魂核心
林砚终于明白了
那铜镜根本不是照鬼的镜子……它是一个囚笼的碎片,一个曾经用来禁锢、折磨这只三足金乌的恐怖法器的碎片,而碎片划出的伤口,沾染了那囚笼的气息,成了一个微型的“锚点”,一个信号发射器,不断吸引、刺激着这只被困在画家体内的、疯狂的神祇残念
沈白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砚手腕上那散发同源气息的伤口,里面翻滚的不再是漠然,而是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和一种……极度的渴望
那混合了金属摩擦与人类声带的诡异声音,再次从沈白榆喉中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滚烫的恨意和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迫切
“找到……你了……”
12
话音未落,沈白榆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的动作不再是人类的姿态,更像是一只被无形锁链猛地拉扯、却又极度渴望扑食的猛禽,带着一种僵硬而迅猛的诡异感,直扑林砚的手
那双完全变成燃烧竖瞳的金色眼睛,死死锁定在林砚的旧伤上,里面翻涌的不仅仅是仇恨,更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想要撕碎或吞噬掉那令祂痛苦根源的渴望
林砚魂飞魄散,求生本能让他猛地将手腕藏到身后,身体顺着墙壁向旁边狼狈地翻滚
刺啦——
沈白榆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擦着林砚的衣袖划过,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一击落空,沈白榆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类似鹰隼尖啸的短促噪音,他猛地扭过头,金色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两道冰冷的流光,再次锁定林砚
“不是我……禁锢你的……”
林砚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艰难地挤出辩解,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面对一个被亿万年痛苦折磨到疯狂的残碎神念,理性毫无意义
沈白榆步步逼近,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捕食者般的精准和压迫,那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动摇,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针对那“囚笼”气息的本能憎恨和破坏欲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砚几乎被剧痛和恐惧淹没的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个女人慵懒又带着深意的话:
“……别让‘锚’松动……”
锚?
沈白榆是“锚”?
稳定那只疯狂金乌的锚?
如果“锚”自己主动攻击呢?!!
绝望中,林砚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本能,对着扑来的沈白榆,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那个名字,那个或许还能牵动这具躯壳深处一丝人性的名字:
“沈白榆——!!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