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粘稠的，冰冷的，带着万年沉淀的铁锈与腐朽气息，无处不在。

苏晚趴在冰冷坚硬的鳞片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灌满这令人作呕的血腥。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如同被碾碎后又勉强拼接。她艰难地抬起头，视野被一片巨大的、缓慢蠕动的暗红腔壁所充斥，粗大的血管脉络在壁上搏动，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咚……咚……”声。

这里……是哪里？地狱吗？

混沌的意识艰难地拼凑着最后的记忆碎片——豢灵窟的真相，奶奶的残音，敕令堂的追杀，江烬决绝的背影，金色的剑罡，爆炸，坠落……然后便是这片无尽的、令人窒息的血色黑暗。

江烬！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刺扎入脑海，让她猛地一个激灵，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嗡——

心口的玉佩与腕间那根黯淡的红绳再次传来微弱却急促的悸动，如同指向标的脉冲，死死拽着她的感知，投向这片诡异腔室的最深处。

她循着那牵引，艰难地抬起视线。

然后，她看到了。

那具如同山岳般匍匐的、半石化的青黑色巨龙骸骨。那胸腔中心依旧流淌着暗红“岩浆”的活性区域。那柄深深插入龙骨、缠绕着无数怨毒血丝的漆黑断剑。以及……断剑剑格上，那枚与她玉佩完美契合的、墨绿色的残月碎片！

巨大的震撼和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窒息！

但比这远古巨龙的尸骸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骸骨阴影下，那个静静躺卧的、熟悉的身影。

江烬。

他还在。他没有被那金色的剑罡彻底湮灭。

可是……

他睁着眼睛。

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

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也不再是暴戾嗜血的红瞳。而是……一种极其纯净、极其深邃、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般剔透、却也如同万古玄冰般空洞茫然的……血色眼眸。

那双眼眸缓缓转动，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存在。

目光交汇的刹那，苏晚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熟悉的冰冷审视，没有刻骨的仇恨怨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纯粹的、陌生的、仿佛初生婴儿第一次打量世界的……空白。

他不认识她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伤势都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冰冷和恐慌。

“江……烬？”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人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这空旷死寂的血色腔室里微弱地回荡。

没有回应。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依旧静静地看着她，空洞，茫然，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苏晚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他怎么了？是重伤失忆？还是……那金色剑罡对他造成了某种无法挽回的损伤？

就在她被这巨大的变故冲击得心神失守之际——

嗡！！！

毫无征兆地，那柄插入龙骨的漆黑断剑，猛地爆发出强烈的、令人心悸的乌光！剑身上那些缠绕的暗红血丝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起来！

与此同时，整具巨龙骸骨那尚存活性的部分，也随之剧烈震动！暗红色的“血液”如同沸腾般汩汩涌动，一股庞大、暴戾、充满了无尽痛苦和不甘的残留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骸骨深处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腔室！

“嗷吼——！！！”

一声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愤怒的龙吟，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炸响在苏晚和江烬的脑海深处！

苏晚惨叫一声，只觉得脑袋像是要被这恐怖的意念洪流撑爆！无数混乱、破碎、光怪陆离的画面和情绪碎片，如同海啸般强行涌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浩瀚无垠的星空下，一条威严神圣的青黑色巨龙遨游九天，鳞爪飞扬，呼风唤雨…… 她看到了……无数穿着古老祭祀服饰的人类，跪伏在地，对着巨龙顶礼膜拜，眼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她看到了……天空陡然撕裂，漆黑的、燃烧着不祥火焰的陨星如同雨点般坠落大地，带来毁灭与瘟疫…… 她看到了……大地崩裂，黑色的、粘稠的、充满了污秽气息的冥河之水从地底涌出，吞噬生灵…… 她看到了……那些曾经顶礼膜拜的人类，眼神变得疯狂而贪婪，他们布下巨大的、闪烁着邪异光芒的阵法，用谎言和背叛，将深受重创的巨龙引诱至此…… 她看到了……那柄漆黑的断剑，带着亵渎与诅咒的力量，被无数双疯狂的手，狠狠刺入了巨龙最脆弱的心核龙骨！她看到了……巨龙发出震碎山河的悲鸣，庞大的身躯挣扎着，毁灭着一切，最终却无力回天，被那断剑和阵法死死钉在这大地深处，力量被不断抽取，生命被强行逆转，转化为维持某种巨大阴谋的养料…… 她看到了……岁月流逝，沧海桑田，巨龙的血肉逐渐石化，意志被磨灭，只剩下最核心的一丝不甘和怨毒，与那柄断剑一同沉睡于此…… 她看到了……一些零碎的、后来者的片段——有穿着类似敕令堂服饰的人偷偷潜入，试图取走断剑或龙骸精华，却大多被此地残留的龙怨和禁制撕碎……也有极少数成功者，似乎从这里带走了什么…… 她甚至……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佝偻的、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身影（是奶奶？！），曾极其艰难地到达过这片腔室的边缘，似乎想要触碰那断剑，最终却仿佛被什么力量阻止或惊吓，仓皇离去……

无数混乱的、属于这远古巨龙的残破记忆和滔天怨念，疯狂地冲击着苏晚的意识！那庞大的信息量和极致的情感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成碎片！

“啊——！”她痛苦地抱住头，在地上翻滚，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燃烧，在爆炸！

然而，就在她即将被这记忆洪流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直静静躺卧、眼神空茫的江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龙残忆所触动。

他那双纯净却空洞的血色眼眸中，猛地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电流般的波动！

紧接着，他腕间那根早已黯淡无光的红绳，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却异常顽强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源自他自身，而是仿佛……与那巨龙活性骸骨中流淌的暗红“血液”，以及那柄漆黑断剑上缠绕的血丝……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呃……”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困惑和痛苦的呻吟，从江烬苍白的唇间逸出。

他猛地坐起了身！

动作依旧有些僵硬滞涩，但那双眼眸中的空洞茫然，却如同冰面裂开了细微的缝隙！一些混乱的、属于他自身的记忆碎片，似乎正被巨龙的残忆强行勾起，与那狂暴的外来意念发生着剧烈的冲突！

“苏……瑗……” “祭……台……” “血……契约……” “镇……魂……钉……” “豢……养……” “逃……”

他断断续续地、无意识地吐出一些破碎的词语，每吐出一个字，眉头就锁紧一分，脸上的痛苦之色就加剧一分。那双向来冰冷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种挣扎的、混乱的、仿佛即将苏醒却又被无形枷锁束缚的痛苦表情！

巨龙万年的怨毒与不甘，与他自身百年的痛苦与仇恨，在这一刻，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共鸣和交织！

那柄漆黑断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乌光更盛，剑格上那枚墨绿色的玉佩碎片也随之亮起！

嗡——！

苏晚怀中的玉佩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召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绿色光芒，猛地从她怀中挣脱而出，悬浮到半空之中！

两块分离不知多少岁月的玉佩碎片，隔着遥远的距离，爆发出强烈的、渴望重聚的共鸣光芒！

整个巨龙腔室剧烈震动起来！粘稠的血洼沸腾翻滚！四周蠕动的腔壁收缩痉挛！

“吼——！！！”

那恐怖的巨龙残忆再次加强，如同最后的回光返照，更加疯狂地冲击着两人的意识！

苏晚再也承受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

而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她模糊的视线看到——

坐起身的江烬，仿佛被某种本能驱使，缓缓地、挣扎着抬起了那只缠绕着红绳的手，伸向了空中那枚属于苏晚的、正在剧烈震颤的玉佩碎片。

他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那冰凉的玉面。

就在触碰的刹那——

他腕间的红绳光芒大作！变得灼热滚烫！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血色眼眸中的空洞和茫然被瞬间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到极致的痛苦、一种被强行唤醒的疯狂、以及一种……仿佛跨越了百年时光、终于重新聚焦的……冰冷到极致的……清醒！

他死死地盯住了即将昏迷的苏晚。

嘴唇翕动，用一种沙哑破碎、却清晰无比的、蕴含着滔天巨浪般情绪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嘶吼出那个名字：

“苏——晚——！！！”

第二十二章 龙冢残忆

第二十二章龙冢残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