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书欣蹲在画室地板上翻找颜料时,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丁禹兮站在门口,深色大衣上还沾着雪,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王阿姨做的萝卜排骨汤。”他把桶放在画架旁,目光扫过她手腕上的冻疮,“说了让你开暖气。”
虞书欣吐吐舌头,往手心哈了口气:“开暖气影响颜料干得慢。”她是丁禹兮故友的女儿,三年前父母意外去世,丁禹兮便接她来同住。按辈分,她该叫他一声“小叔”,可除了必要的场合,她总爱直呼其名。
丁禹兮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她画了一半的雪景图。笔触里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却把巷口那棵老梧桐的萧瑟画得格外真切。“这里的光影可以再调调。”他指尖点在画布左下角,“暗部加些钴蓝,会更有层次。”
他是业内有名的建筑师,却总在深夜抽时间看她的画。虞书欣记得刚来时,自己缩在客房角落哭,是他敲开房门,把温热的牛奶放在床头,没说一句安慰,只留下盏暖黄色的小灯。
开春时,虞书欣的画入选了青年画展。开展那天,丁禹兮推掉了重要的会议,穿着熨帖的西装站在她的画前,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有评委过来称赞,他难得话多:“她很有天赋,只是还没放开。”
虞书欣在旁边听着,突然发现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发。这些年他既要忙公司的事,又要操心她的学业,眼角的细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
画展结束后,他们沿着江边散步。晚风掀起虞书欣的长发,她转头时,发梢扫过丁禹兮的手腕。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虞书欣却没错过他耳尖泛起的红。
“小叔,”她突然停下脚步,“你是不是觉得我麻烦?”
丁禹兮愣了愣,随即摇头:“胡说什么。”
“可你该有自己的生活。”虞书欣踢着脚下的石子,“我同学说,你这个年纪早该成家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虞书欣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声说:“有些事,急不来。”
变故发生在虞书欣高考结束那天。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却在家门口看到个陌生女人,妆容精致,正挽着丁禹兮的胳膊说话。那瞬间,她手里的通知书差点掉在地上。
丁禹兮看到她,立刻松开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欣欣,这是……”
“丁总,这就是你常说的侄女吧?”女人笑得温婉,眼神却在她身上打量。
虞书欣没说话,转身冲进房间,把自己锁了起来。她听见丁禹兮在外头敲门,声音从沉稳到焦急,可她就是不想开。原来小叔也会对别人笑,原来他的温柔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没了动静。虞书欣趴在门上听,却听到丁禹兮压低的声音:“抱歉,我们不合适。”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家里安排的相亲。丁禹兮推了很多次,那天是实在拗不过才见一面。
填志愿时,虞书欣选了丁禹兮所在城市的大学。他送她去报到那天,帮她铺好床,整理好画具,临走时突然说:“周末可以回家住。”
虞书欣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样子,突然笑了:“知道了,小叔。”
某个周末,虞书欣回家时,发现画室多了个新画架,旁边放着一套她念叨了很久的颜料。丁禹兮正站在画架前,笨拙地调试画笔,看到她进来,手忙脚乱地想藏。
“小叔,你在画什么?”她走过去看,画布上是片熟悉的星空,和她小时候画砸了的那幅很像。
“随便画画。”他耳尖又红了,“你以前说过,想和我一起画星空。”
虞书欣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她想起小时候,自己总缠着他讲建筑图纸上的线条,他会耐心地陪她在院子里看星星,说以后给她设计一间带星空顶的画室。
“丁禹兮,”她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他拿画笔的手,“不用等以后了。”
他的手僵了僵,然后慢慢反握住她的。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得像多年前那个留着暖灯的夜晚。
有些称呼藏着经年的克制,有些温柔藏着不敢言说的在意。当“小叔”这两个字终于被心跳盖过,他们才明白,所谓的辈分与距离,从来挡不住真正想要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