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穗缠

虞书欣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丁禹兮时，便觉此人是块捂不热的寒冰。

彼时她刚以虞家嫡女的身份承袭父职，任御史中丞，掌监察百官之权。金銮殿上，新帝问政，丁禹兮一袭绯色官袍，站在文官之首，语调平缓地奏报漕运事宜，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朝笏，目光扫过她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淬了冷霜的刀，轻轻刮过皮肤。

虞书欣知道，他们是宿敌。

虞家与丁家祖上便有旧怨，当年虞父遭人构陷，朝堂之上唯有丁家落井下石，致使虞家险些满门抄斩。虽然后来沉冤得雪，但这仇怨，早就在两代人心里扎了根。如今她入朝堂，丁禹兮已是礼部尚书，两人一个掌监察，一个掌礼仪典制，处处针锋相对。

她弹劾丁家子弟贪墨，丁禹兮便上奏她行事激进，不顾朝堂体面；她力主改革科举，丁禹兮便以“祖制不可轻改”为由，在帝前据理力争。每次交锋，两人都剑拔弩张，偏又都进退有度，让旁观的官员既怕又叹——这两位，怕是要斗到天荒地老。

虞书欣也这么想，直到那道赐婚圣旨下来。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中丞虞书欣，端庄贤淑，才德兼备；礼部尚书丁禹兮，品貌端方，忠君爱国。今特将虞书欣赐婚于丁禹兮，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落下时，虞书欣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她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丁禹兮，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大婚那日，红绸挂满了丁府，却没半分喜庆气。虞书欣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陌生的自己，突然觉得荒唐——她竟嫁给了自己最恨的人。

拜堂时，丁禹兮的手搭在她的腕上，指尖冰凉，没有半分新郎的温度。送入洞房后，他没揭她的盖头，只是站在桌边，声音冷淡：“虞大人，陛下赐婚，身不由己。往后在丁府，你我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如何？”

虞书欣猛地掀开盖头，眼里带着怒意：“丁禹兮，你以为我愿意嫁你？若不是圣旨，我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丁禹兮抬眼，目光锐利，“恨不得像当年你父亲对付我祖父那样，置我于死地？”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虞书欣心里，她攥紧了裙摆，指尖泛白：“当年之事，本就是你丁家有错在先！”

“对错自有公论。”丁禹兮转身，背对着她，“今夜我宿书房，往后你住东院，府中下人会听你调遣，不必担心受委屈。”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留下虞书欣一个人坐在满是红烛的房间里，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又冷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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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果然如丁禹兮所说，两人形同陌路。他每日早出晚归，处理公务，她则在府中整理卷宗，偶尔去御史台办公，碰面时也只是点头示意，连多余的话都没有。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也不敢多嘴，只当这对夫妻是面和心不和的冤家。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

虞书欣奉命调查一桩官员贪腐案，牵扯出了朝中一位重臣。此人位高权重，背后还有皇子撑腰，她收集证据时，几次遭到暗算——出门时马车被人动了手脚，书房里的卷宗不翼而飞，甚至有刺客深夜潜入她的住处，若不是她自幼习武，怕是早已性命不保。

那天夜里，刺客再次来袭，虞书欣虽将人打退，却也受了伤，手臂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她捂着伤口，正想叫人，却见丁禹兮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伤药。

“你怎么来了？”虞书欣警惕地看着他。

丁禹兮没说话，径直走到虞书欣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地清理伤口。他的指尖带着暖意，触碰到伤口时，虞书欣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忍忍。”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那人既然敢对你下手，必然是怕你查出真相。往后行事，多些小心。”

虞书欣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宿敌，会在这个时候关心她。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竟让他平日里冰冷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忍不住问。

丁禹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虞书欣，目光复杂：“我丁禹兮虽与你虞家有怨，但也不屑于用阴私手段害人。更何况，你是……我的妻子。”

最后四个字，丁禹兮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在虞书欣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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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丁禹兮会在她晚归时，让人留一盏灯；她在朝堂上遇到难题，他会不动声色地递上纸条，提醒她避开陷阱；甚至在她被其他官员刁难时，他会站出来，用他惯有的冷静语调，将对方反驳得哑口无言。

虞书欣渐渐发现，丁禹兮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冷酷无情。他虽对虞家有怨，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他看似刻板，却会在她生病时，亲自煎药；他嘴上不说，却会把她喜欢的点心，悄悄放在她的桌案上。

而丁禹兮也发现，虞书欣并非只有尖锐的一面。她虽行事果断，却心怀百姓；她看似坚强，却会在看到流浪的孩子时，悄悄塞给他们银子；她对他有怨，却在他被人弹劾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他辩解。

……

那年除夕，府里张灯结彩，下人都热闹地守岁。虞书欣和丁禹兮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烟花，一时无话。

“丁禹兮，”虞书欣突然开口，“你说，我们祖上的恩怨，就这么算了，好不好？”

丁禹兮转头看向虞书欣，眼里带着惊讶，随即又化为温柔：“好。”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冰凉，带着暖暖的温度，像冬日里的阳光，驱散了两人心中多年的寒意。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夺目。虞书欣看着丁禹兮的侧脸，突然觉得，嫁给自己的宿敌，或许并不是一件荒唐事。

往后的日子，他们依旧会在朝堂上为了政见争论，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剑拔弩张；他们依旧会因为小事拌嘴，却会在转身之后，悄悄为对方着想。府里的下人渐渐发现，他们的大人和夫人，虽然还是“冤家”，却多了几分旁人不懂的默契和温情。

虞书欣时常想，或许宿敌与妻子，本就不是对立的关系。就像剑与鞘，看似相克，实则相依，唯有彼此契合，才能走出最坦荡的路。而她与丁禹兮，便是在一次次的交锋与磨合中，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最特别的相处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