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藤蔓

从丁禹兮七岁踏入虞家的门开始，就注定了要和虞书欣纠缠一辈子。

那是个梅雨季的午后，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空气里浮着化不开的水汽，连石阶缝里都钻出黏腻的青苔。管家撑着黑伞把丁禹兮领进虞家老宅，红木地板被雨气浸得发潮，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家具在低声叹息。丁禹兮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玉坠，指尖被汗湿的布料磨得发疼。

“这是丁禹兮，以后就住在这里了。”管家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打转，落在挂着褪色山水画的墙壁上，又弹回来，裹着一股陈年木料的霉味。

丁禹兮抬眼时，正撞见从二楼楼梯转角跑下来的虞书欣。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沾了点泥点，手里还抓着个断了线的风筝。看见丁禹兮，虞书欣脚步顿住，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丁禹兮，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你就是爸爸说的那个小客人？”她的声音脆生生的，打破了客厅里沉闷的空气。

丁禹兮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玉坠。他知道自己不是“客人”，母亲去世后，父亲把他送到虞家，说是欠了虞家的恩情，要他在这里“还债”。丁禹兮不知道债是什么，只知道从踏进这扇门开始，他的日子就和这梅雨季一样，湿冷又漫长。

……

虞家老宅的二楼有间朝北的小房间，是丁禹兮的住处。窗户正对着后院的老槐树，树枝上总是挂着湿漉漉的水汽，早上醒来时，窗玻璃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雾，用手指一抹，就能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虞书欣总爱来这里，有时抱着一本翻得卷边的童话书，坐在他的床沿念故事；有时偷偷从厨房拿两块桂花糕，塞给他时，指尖还沾着糖霜。

“你怎么总不说话呀？”有次虞书欣坐在窗台上，晃着两条细细的腿，看着丁禹兮写字。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丁禹兮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我怕吵到你。”他低声说。其实他是怕自己说错话，怕被虞家人嫌弃——他见过管家看他时复杂的眼神，也听过佣人间低声议论，说他是“寄人篱下的拖油瓶”。

虞书欣却笑了，从窗台上跳下来，凑到丁禹兮身边，指着纸上的字说：“你写的字真好看，比我的好看多了。以后你教我写字好不好？”她的头发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雨气，飘进丁禹兮的鼻子里，让他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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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虞书欣成了丁禹兮在虞家唯一的光。她会拉着他在后院的泥地里捉蚯蚓，会把自己的新裙子偷偷改小给他穿（虽然改得歪歪扭扭，根本没法穿），会在他被虞父批评时，站出来替他说话：“爸爸，是我让丁禹兮陪我玩的，不怪他。”

可这份光，有时也会带着刺。虞家的生意出了问题那年，虞父的脾气变得格外暴躁，常常把怒火撒在丁禹兮身上。有次虞父喝醉了酒，指着丁禹兮的鼻子骂：“要不是你妈当年拖累我们，我们虞家能变成现在这样？你就是个灾星！”

丁禹兮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没敢反驳。这时虞书欣冲了进来，挡在他身前，红着眼睛对虞父喊：“爸爸你别骂他！丁禹兮不是灾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

那天晚上，丁禹兮躲在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心里像被泡在冷水里。虞书欣敲开他的门，手里拿着一条晒干的毛巾，递给他时，声音带着哭腔：“丁禹兮，你别听我爸爸的话，我会保护你的。”

丁禹兮接过毛巾，毛巾上还留着阳光的味道，和这潮湿的房间格格不入。他看着虞书欣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就算这日子再难，只要有她在，好像也能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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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长大了，丁禹兮成了虞家公司的职员，每天跟着虞父处理业务，话还是很少，却总是默默把事情做得最好。虞书欣考上了本地的大学，依旧像小时候一样，一有空就往公司跑，拉着丁禹兮去吃街角的糖水铺，叽叽喳喳地跟他说学校里的趣事。

有人说他们不合适，丁禹兮出身卑微，虞书欣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已像后院老槐树上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不开了。

……

又是一个梅雨季，丁禹兮站在虞家老宅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打在槐树叶上。虞书欣从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的结实的背上，声音软软的：“丁禹兮，我们以后永远都住在这里好不好？”

丁禹兮转过身，握住虞书欣的手。她的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暖暖的，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却坚定：“好，永远都在一起。”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房间里的空气却不再湿冷。丁禹兮知道，从七岁那年踏入虞家开始，他的一辈子就和虞书欣绑在了一起，像这梅雨季里的藤蔓，在潮湿的时光里，慢慢长出了温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