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橡皮与借过

考场风波之后，苏熙铭的“星际漫游计划”进入了新的阶段：静默守望。她不再执着于制造偶遇或发起挑战，而是将那份关注融入更日常的观察里。 她依然会远远地看着叶昕楠，但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她会留意她每天的精神状态，确认她考场那天的苍白和虚弱已经消失，恢复成那座无懈可击的“冰山”，才悄悄松了口气。她甚至记住了叶昕楠每周三下午会去物理实验室做竞赛准备，周五放学后会比平时晚十五分钟离开教室。 日子像秋天的云，淡淡地飘过。直到一次寻常的课间。 苏熙铭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英语作业本，准备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空中走廊，送到英语老师办公室（办公室恰好在对面楼）。走廊上人来人往，抱着作业本、拿着篮球的学生穿梭不息。 她小心地避让着人群，目光习惯性地向前方扫了一眼。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叶昕楠正从对面走来。只有她一个人。她似乎也是去送作业，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步伐依旧从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缩短。 苏熙铭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作业本，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要打招呼吗？怎么打？说“嗨”还是点头微笑？她会理我吗？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一个抱着足球、追逐打闹的男生猛地从旁边冲过，带起一阵风，胳膊肘重重地撞在了苏熙铭抱着的作业本上！ “啊！”沈星禾惊呼一声，重心不稳，怀里的作业本哗啦一下散落一地，铺满了小半条走廊。几支夹在本子里的笔也滚落出来，滴溜溜地滚向四面八方。 撞人的男生早已跑远。 苏熙铭看着满地狼藉，顿时傻眼，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和懊恼涌了上来。她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开始捡拾。 周围有同学投来目光，有人绕过，也有人帮忙捡起滚到脚边的笔递还给她。 就在她埋头苦捡时，一双白色的、一尘不染的帆布鞋停在了她面前散落的几本作业本前。 苏熙铭的动作顿住了。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一点点抬起头。 逆着光，她看到了叶昕楠瘦的身影。她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微微垂眸，看着地上的本子。 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没有同情，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阳光勾勒着她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走廊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苏熙铭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她甚至忘了继续捡本子。 然后，叶昕楠动了。 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帮忙捡起作业本。她只是微微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从散落的作业本旁边，拈起了一块小小的、方方的、看起来崭新干净的白色橡皮。 那橡皮显然是从苏熙铭散落的东西里掉出来的。 叶昕楠拿着那块橡皮，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半秒，仿佛在确认它是否需要被清理。然后，她递向还僵在原地、维持着蹲姿的苏熙铭。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就像只是随手捡起一件恰好落在自己路径上的、属于别人的小物件，并物归原主。 苏熙铭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橡皮，又抬头看看叶昕楠。对方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无需在意的小事。 “谢……谢谢。”苏熙铭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块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触感的橡皮。 指尖相触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微弱的电流感再次袭来。 叶昕楠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在苏熙铭接过橡皮后，她便直起身，目光平淡地掠过地上剩下的作业本，然后，极其自然地侧身，从苏熙铭身边和散落的作业本之间的空隙，走了过去。 她的步伐依旧从容，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甚至不值得她多停留一秒。 苏熙铭还保持着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块橡皮的姿势，看着那个清冷的背影毫不留恋地穿过走廊，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周围帮忙的同学也渐渐散开。 过了好几秒，苏熙铭才像是突然回过神，猛地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普通的白色橡皮。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因为被握过，还带着一点对方的体温（或者是自己的？）。 没有言语。

没有眼神交流。

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捡起了一块橡皮，递还给她，然后离开。 如此简单。

如此平淡。

如此……叶昕楠。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发酸，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甜的悸动？ 她帮忙了。

虽然只是捡起一块橡皮。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完全无视，直接绕开。

她看到了她的窘境（哪怕只是地上的障碍物），并且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但确实是正向的互动。 这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但对于苏熙铭，对于经历了无数次彻底无视、冰冷拒绝、甚至空间隔离的她来说，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不啻于冰山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她紧紧攥着那块橡皮，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抹微凉。 帮忙捡起散落一地的作业本？那不是叶昕楠会做的事。

但捡起一块恰好挡路、并且明确属于他人的小橡皮并归还？这似乎……符合她某种内在的、关于秩序和“不主动招惹但也不完全漠视”的行为逻辑？ 苏熙铭慢慢地站起身，继续收拾残局，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巨大的、傻气的笑容。 原来，靠近冰山的方式，不是试图用热量去融化它，而是……先成为它路径上一块安静无害的小石子？或者一块恰好需要被捡起的橡皮？ 笔记本上，可以庄重地记录下：

日，空中走廊。发生小型意外（作业本散落）。目标主动拾起并归还橡皮一块（过程约3秒，无语言交流）。重大突破！分析：目标可能存在“路径秩序维护”本能？策略：继续无害化存在，等待类似“路径交集”时机。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在她和那块橡皮上，暖洋洋的。 也许，冰川的移动，真的是以世纪为单位，但每一次微小的震动，都值得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