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入教室，在浮动的微尘中划开一道朦胧的光路。现在，大约是三十度吧。少女停下笔。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清露的凉意，正与逐渐升腾的暖燥无声角力。

她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一次悄然瞄向身侧。

男孩的睡颜毫无防备地落在那片光晕的边缘。

与平日里的清澈明亮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紧绷的弦。脑袋一点一点地，如同被风吹得摇摆的熟透麦穗。每一次沉重的下坠都几乎要磕上桌面，又在最后一刻惊险地挽回。

呼吸悠长而缓慢，带着极轻微的鼾声，几乎要被窗外麻雀的啁啾淹没。一撮不听话的黑发耷拉在他光洁的额前，随着呼吸轻轻拂动。眼下投着一小片淡淡的青灰阴影，像是被月光温柔却又执拗地亲吻了一整夜的证明。

------他，很困。

这个认知让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无声地蜷缩了一下。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情绪，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室。

少女迅速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摊开的书页边缘，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锚定在那些整齐排列的黑字上。

然而，不过片刻，她的余光便又一次背叛了她的意志，擅自描摹起他沉睡的轮廓。

男孩睡着的样子，甚至有些笨拙。像个找不到舒适姿势的孩子。却又毫无缘由地，让少女的目光难以移开。

一种微妙的焦躁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关切，在她寂静的心湖里缓慢地扩散。

她该叫醒他吗？

这个念头一浮现，便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叫醒他，是理所当然的吧？上课是不该睡觉的。可是……用什么方式呢？发出声音吗？不，太引人注目了。写字条？她的手悄悄伸向笔袋，却又顿住。男孩睡得这样沉，一张纸条落下的动静，能令他醒来吗？若是弄巧成拙，又该如何是好？

思绪如同被小猫玩弄的线团，在不断的思考中滚动，越来越乱。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节拍，擂鼓般敲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几乎疑心会被旁人听去。掌心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气。

就在这纷乱的犹豫间，走廊外由远及近传来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

哒，哒，哒。

规律而富有压迫感，像精确计算的秒针，一步步逼近这凝固的时空。

是老师来了。

危机的迫近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她的呼吸。

不能再犹豫了。

胸腔里的鼓点骤然密集如暴雨落下。目光慌乱地在他沉睡的侧脸和空荡的教室门口之间急速逡巡。

怎么办？

叫醒他。

现在就必须。

一股巨大的、近乎莽撞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摒除了一切思考的本能，猛地从那片混乱的泥沼中破土而出。

她的右手，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从桌下抬起。

食指微微蜷起，又伸直。午间阳光晒暖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阻碍着这微小动作的轨迹。

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颤抖，终于轻轻地、快速地触碰到了他搁在桌沿的手臂。

触感是温热的，带着少年皮肤特有的韧劲。

以及，一丝被惊扰后的细微颤动。

像触电般，她倏地收回手指，紧紧攥成拳藏在身后，仿佛那指尖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温度。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束缚，一股热意无法控制地涌上双颊和耳廓。

他猛地一动，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那双总是过分明亮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道缝隙，蒙着一层浓重的、未醒的迷雾，茫然地、失焦地转向她。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指节都没有完全舒展开的朝向老师点了点。

她并不知道男孩有没有看见。她也顾不了这么多。她只是垂下头去，死死盯住摊开的书页，仿佛那上面突然显现了世间最深奥的真理。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不安与赧然，连脖颈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眼角的余光里，男孩迷茫的目光似乎猛的望向自己。他手指好像轻轻碰了碰少女戳到的面颊，然后簌的坐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已然响起，平稳地流淌在教室里。

危机似乎解除了。紧绷的肩线微微松懈下来一点，但胸腔里的那只惊雀，却仍在扑棱着翅膀，久久不肯停歇。

指尖触碰过他的那一点皮肤，依旧在无声地发着烫，像一个隐秘的烙印，记录着方才那短暂、慌乱、却耗尽了她所有勇气的瞬间。

不一样的他……也格外有趣嘛。

轻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