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区的设备舱前,林砚最后一次摘下传感头盔。
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他指尖碰了碰头盔内侧的传感器,那里还残留着虚拟世界的微凉。周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结算单:“林砚,这是你的工资,还有额外奖金。AI时见的数据很成功,完美复刻了你的‘淡漠’,玩家反馈不错。”
林砚接过结算单,目光落在“奖金”那一栏——足够母亲接下来三个月的治疗费。主治医生说,母亲的靶向药临床试验很顺利,情况在好转。他不用再靠扮演NPC赚钱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周姐看出他的异样,“不高兴?AI能替你干活,你可以专心照顾阿姨了。”
林砚摇摇头,低头看着手里的设备。他想起时计屋的雪,想起藏书阁的墨香,想起末世图书馆的残书,想起那个穿黑风衣的玩家递来的饼干和修书工具。
“没什么。”他把头盔放回原位,指尖在设备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和一个老朋友告别,“就是觉得……有点空。”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失去了赚钱的工作,而是因为那个虚拟的“时见”,那个他扮演了几十天的角色,好像真的在他心里留下了点什么——像修表时不小心蹭到指尖的铜锈,洗不掉,也磨不去。
他转身离开测试区,背包里放着那本匿名送来的《考工记》。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设备舱的指示灯闪烁着,像在模拟时计屋的钟表声。
他不知道,沈倦的助理此刻正在监控室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向沈倦汇报:“沈总,编号734已下线,结算单显示他不会再回来了。他的最后登录地点是时计屋,离开前,他对着设备舱停留了三分二十秒。”
沈倦的办公室里,虚拟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真人时见修表的片段:他低头吹灰尘时的侧脸,翻《考工记》时眨眼变快的瞬间,接过防滑镊子时指尖的微颤……每一帧都被沈倦标上了注释。
“沈总,AI时见的用户满意度在下降。”助理递过一份报告,“很多玩家说‘没有倦神互动,时见像个空壳子’。”
沈倦没看报告。他的指尖划过屏幕上时见吹灰尘的画面,那里的像素因为放大而变得模糊,却比AI的高清影像更清晰地印在他心里。
“空壳子?”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们说得对。没有灵魂的数据,再像也只是空壳子。”
他关掉屏幕,拿起外套:“备车,去市中心医院。”
“您要去见林女士?”
“不。”沈倦的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正好,“去见那个会吹灰尘的人。”
他要找的,从来不是NPC时见。
是那个在现实里为母亲奔波、会修表、爱古籍、无名指有薄茧、修表时会对着表芯轻轻吹气的年轻人。
是那个让他在虚拟世界里驻足、让他写下满满一本《时见反应记录》、让他觉得“真实”比“完美”更动人的——林砚。
医院的走廊里,林砚正给母亲削苹果。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指尖在苹果皮上转动,动作稳得像在修表。忽然,护士走进来:“林先生,楼下有位沈先生找您,说是……您母亲临床试验的捐赠人。”
林砚削苹果的手顿了顿,苹果皮在空中断成一截。
沈先生?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一个穿黑风衣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像虚拟世界里时计屋门口的那道光。
那人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带着点他熟悉的冷意,却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像在说“我找到你了”。
林砚的心跳,忽然像被修好的怀表,“滴答”一声,重新开始了最鲜活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