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表铺的阳光，比往常更暖了些。

老式座钟的“滴答”声在屋里漫开，混着松节油的淡香，像把时间泡在了温水里。林砚正蹲在地上，给一台民国时期的怀表换游丝，指尖捏着比发丝还细的金属线，动作稳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仪式。

沈倦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没看手里的书，目光落在林砚的侧脸上。青年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眼下投出浅影，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发顶镀上一层金，连无名指上的薄茧都透着点柔和的光。

“小沈啊，”修表铺老板端着两杯茶进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瓷杯和木桌碰撞出轻响，“你这天天来守着，比当年追你奶奶还上心。”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着沈倦长大，也知道他最近总带个年轻人来修表。他冲林砚挤挤眼：“小林，这小子看着冷，心细着呢。我这铺子的钥匙，他都主动帮我配了三把，说怕我忘带。”

林砚的耳尖有点发烫，手里的游丝差点打滑。他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换游丝的动作，像在躲老板的打趣。

沈倦却笑了，接过茶杯：“李伯，别吓着他。”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砚身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我是自愿等。”

老板“哎哟”一声，识趣地摆摆手：“行，你们年轻人聊，我去隔壁下棋。”临走前，他特意把铺子的木门掩了一半，留了道缝，像在给这安静的空间，留了点透气的暖意。

屋里只剩座钟的“滴答”声。林砚换好游丝，把怀表凑到耳边听了听，确定走时均匀，才慢慢站起身，转过身看向沈倦。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砚忽然有点慌。沈倦的目光太亮，像游戏里雪后初晴的光，看得他有点想躲。他下意识地往桌边退了半步，手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镊子盒，“哗啦”一声，镊子撒了一地。

“我来捡。”沈倦立刻起身，弯腰去捡镊子。

林砚也蹲下身，指尖和沈倦的指尖在地上碰到一起。冰凉的金属镊子夹在中间，两人的体温透过指尖传来，像有电流窜过。林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尖红得能滴出血。

沈倦却没动，只是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染上点郑重。他捡起最后一把镊子，放在盒里，然后站起身，认真地看着林砚，一字一句地说：

“林砚，我喜欢你。”

林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僵在原地，看着沈倦的嘴唇，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不是喜欢游戏里的时见，是喜欢你。喜欢看你修表时吹灰尘的样子，喜欢听你说云像棉花，喜欢看你因为桂花糕太甜偷偷笑，喜欢……你所有的样子，真实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点微哑的磁性，不像游戏里的变声器，却比任何虚拟的台词都要清晰，像敲在心上的钟，一声一声，震得林砚耳膜发嗡。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他看着沈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虚拟世界的冷光，只有真实的、带着点紧张的温柔，像在等一个判决。

他想起游戏里那个黑风衣的玩家，想起他送的旧零件、《考工记》、压缩饼干，想起他用“锁定互动权”把吵闹的人挡在门外，想起他说“你不懂他”时的护短……那些虚拟世界里的碎片，此刻和眼前这个真实的人，慢慢重合。

原来从很早开始，他在意的就不是“时见”这个角色，而是站在角色对面的、这个叫沈倦的人。

“我……”林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可能还是很冷淡，不会像别人那样……热情。我不会说情话，也不懂怎么讨你开心，我满脑子都是修表和我妈……”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在细数自己的“缺点”，怕对方听到后会退缩。

沈倦却笑了，是那种从眼底漾开的、真实的笑。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林砚的手。林砚的指尖微抖，却没有松开——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任由别人牵住，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他心尖发颤。

“我知道。”沈倦的拇指在他无名指的薄茧上轻轻摩挲，语气认真得像在承诺，“我等你。等你愿意对我笑，愿意跟我说更多话，愿意……慢慢走向我。多久都等。”

林砚抬起头，撞进沈倦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清晰而温暖，像游戏里无数次注视着“时见”的那双眼睛，却又比那时更真切，更让人心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座钟又“滴答”走了十几下，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嗯”很轻，像羽毛落在心湖，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是回应，是接受，是一个习惯了冷淡的人，终于愿意向另一个人，敞开一条缝隙。

沈倦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他握紧林砚的手，指腹的温度烫得林砚有点想躲，却又舍不得松开。

“对了。”沈倦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到林砚面前，“这个给你。”

林砚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标题是《时见反应记录》。

【3月12日 14:27 接旧零件时指尖微蜷】

【3月13日 16:03 看《考工记》时眨眼变快】

【3月15日 15:42 摸防滑镊子时拇指摩挲3次】

【……】

【4月2日 10:11 说云像棉花时，耳尖发红】

【4月5日 14:30 吃桂花糕时，嘴角弯了0.5秒】

最后一页，是今天的日期，写着：【4月10日 15:00 他说“嗯”了。】

林砚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笔锋有力，却在记录“耳尖发红”“嘴角弯了”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缓。他抬起头，看着沈倦，眼里有点发热：“你居然记了这么多？”

这是他第一次有“被人这么重视”的感觉。像爷爷当年把他修表的每一个进步都记在本子上，认真得让人心头发软。

“怕忘了。”沈倦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忘了你每一个‘不一样’的瞬间。”

林砚低下头，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鼻尖有点酸。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冷淡”，或许只是没遇到一个愿意花时间，记录他所有细微反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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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砚推着母亲在医院花园散步，沈倦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件薄外套，时不时给林母掖掖被角。

“小沈啊，”林母拉过沈倦的手，又把林砚的手放上去，让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我这儿子，看着冷，心实。以后……我儿子就拜托你了。”

沈倦握紧林砚的手，认真地看着林母：“阿姨放心，我会好好对他。”

林砚的耳尖又红了，却没抽回手。母亲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带着点欣慰的笑，像看到了什么圆满的事。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砚看着沈倦的侧脸，忽然想起游戏里的时计屋。那时的雪下得很大，屋里只有修表的轻响和那个黑风衣玩家的目光。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虚拟的工作，却没料到，会有一个人，带着游戏里的余温，穿过屏幕和数据，走到他的现实里，对他说“我喜欢你，是你”。

晚风吹过花园，带着点花香。林砚悄悄收紧了握着沈倦的手，指尖的薄茧蹭过他的掌心，像在说：

我也一样。

只是现在的我，还不太会说。

但没关系，你等我，我会慢慢学会。

就像修一块旧表，耐心点，总能让它重新走动，发出最鲜活的“滴答”声。而这一次，走的不是虚拟的时间，是属于他们的，真实的岁月。

“我喜欢你，不是喜欢时见，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