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里,渐渐混进了别的味道。
有时是古籍的墨香——沈倦每天来,总会带一本旧书,大多是《考工记》的不同注本,或者民国时期的修表匠人札记,坐在林砚母亲病房外的长椅上,一页页翻,等林砚忙完。
有时是松节油的味道——沈倦从家里带来了一套修表工具,黄铜镊子、牛角拨针器,甚至还有一小罐祖父留下的松节油,说是“比医院的酒精味好闻”。他不催林砚,只是把工具放在长椅旁,林砚得空了,就会坐下摆弄一会儿,像在游戏里修表那样,指尖的薄茧蹭过金属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昨天看你修的那块怀表,游丝张力有点松。”沈倦翻着一本《钟表维修精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病房里的人,“下次可以用酒精灯烤一下,冷却后张力会稳些。”
林砚正在用绒布擦拭镊子,闻言抬了抬头:“试过,怕烤坏珐琅表盘。”
“我带了微型恒温炉。”沈倦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银灰色小炉子,“温度可控,不会伤表盘。”
林砚的指尖顿了顿。他看着那个恒温炉,设计精巧,显然是定制的,像游戏里沈倦送他的防滑镊子,总能精准地戳中他的需求。他没说“谢谢”,只是默默把镊子放下,拿起恒温炉,试了试温度调节旋钮——阻尼感很舒服,和他修表时的力度恰好匹配。
最初,林砚觉得沈倦有点“吵”。
不是声音大,是他的存在太鲜明。黑风衣的身影,翻书的轻响,偶尔递过来的温水,甚至只是坐在那里,都让林砚习惯性紧绷的神经觉得“被打扰”。他总想着“他什么时候走”,像在游戏里盼着玩家下线,好专心修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下意识地在走廊里找那道黑风衣身影。
那天沈倦临时去开董事会,没来医院。林砚给母亲喂完饭,坐在长椅上擦工具,擦了三遍,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走廊拐角——平时沈倦就是从那里走过来的。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才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怎么还没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但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像修表时漏装了某个齿轮,怎么都不对劲。
第二天沈倦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纸包,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昨天来不了,让助理买的,凉了,你尝尝看。”
林砚捏着那块桂花糕,温热的,甜香漫进鼻腔,和游戏里那块虚拟的一模一样。他咬了一口,忽然说:“昨天的云,像棉花。”
说完自己都愣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沈倦分享无关修表、无关母亲病情的事,像个没话找话的孩子。
沈倦却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书:“我看到了。早上从公司出来,云飘得很慢,像被风吹动的棉絮。”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眼里带着点笑意,“比游戏里的云真实。”
林砚的耳尖有点发烫。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吃桂花糕,嘴角却没忍住,微微向上弯了弯——很淡,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漾开又很快平复,却被沈倦精准地捕捉到了。
“你笑了。”沈倦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像在游戏里发现时见吹灰尘的小习惯时那样。
“没有。”林砚立刻否认,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糕太甜了。”
沈倦没戳破。他看着林砚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游戏里那个总是冷着脸的时见。一样的侧脸轮廓,一样的专注眼神,甚至连皱眉时眉峰的弧度都像。但又不一样。
时见的冷淡是隔着屏幕的,像蒙着层薄冰;而眼前的林砚,冷淡里藏着柔软,像雪地里埋着的种子,稍一暖和就会发芽。
“林砚,”沈倦忽然开口,语气很认真,“你知道吗?时见很像游戏里的你,但我更喜欢现实里的。”
林砚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对上沈倦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游戏里的虚拟冷光,只有真实的温和,像在说“我看到的是你,不是NPC”。
“我没有时见那么冷淡。”他下意识地反驳,眉头微蹙,语气却不生硬,更像在辩解“你别把我当成他”。
说完他就后悔了。干嘛要解释?他是不是冷淡,和沈倦有什么关系?
可沈倦却笑了,是那种从眼底漾开的、真实的笑:“对,你不冷淡。”他指了指林砚手里的恒温炉,“你会为了珐琅表盘犹豫要不要烤游丝,会记得云像棉花,会因为桂花糕太甜偷偷笑——时见不会。”
时见是设定好的“淡漠”,而林砚是活生生的“在意”。
林砚的脸彻底红了。他别过头,看向病房的门,假装看母亲睡没睡,耳根却像被阳光晒透的苹果,烫得厉害。他第一次发现,被人说“你不冷淡”,居然会比听到“你修表很好”更让人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