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晚风携着沪上初秋的温润凉意,拂过青砖黛瓦。黄包车拐进僻静的巷弄,喧嚣的市声被层层院墙隔在身后,只剩秋蝉细碎的鸣响,清幽得恍如隔世。
车夫稳稳停下车,抬手示意前方朱漆木门:“阮公馆到了,陈先生一早便让人清扫过,只是久无人居,还需你们自己拾掇。”
阮清率先跳下黄包车,抬眸望去。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褪尽了往日鲜亮,门环上落着薄薄一层浅灰,门楣上的雕花缠枝纹历经岁月打磨,依旧雅致端庄。墙根处生着几丛细碎的青苔,墙角的老桂树枝叶舒展,晚风掠过,簌簌落下细碎的米黄花瓣,落了满地清甜。
这是她阔别三年的家。
父亲付了车钱,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破开了庭院三年的沉寂。院内铺着青石板,缝隙间浅浅冒出几簇绿草,正中央摆着一口青石鱼缸,缸水澄澈,几尾小红鱼悠然摆尾,想来是陈家下人日日打理,未曾荒废。两侧的海棠树依旧苍劲,枝桠舒展,遮住了小半庭院,只是枝叶间落满薄尘,少了往日鲜活的灵气。
“先进屋吧。”母亲轻声道,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桂花瓣,眼底藏着几分感慨与怅然。
正屋的木窗是老式的花格窗,蒙着的窗纸微微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推窗的瞬间,积尘簌簌落下,晚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室沉寂的旧木香,混着淡淡的桂花香,温柔又苍凉。屋内陈设一如三年前离开时的模样,红木桌椅端正摆放,案几上还置着当年的青瓷笔洗、紫砂茶盏,只是尽数覆着一层薄灰。墙上悬挂的山水字画边角微卷,被岁月浸出淡淡的旧色。
一路舟车劳顿,父母身心俱疲,进门便去收拾主卧安顿歇息。阮清便主动揽下了收拾厢房的活,这是她从小到大住惯的房间。
她提着木桶打来清水,拿了干净的细布巾,细细擦拭桌椅窗台。微凉的清水漫过指尖,拂去层层积灰,尘封三年的屋子,一点点褪去荒芜,露出旧日模样。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桌角还留着她年少时刻下的细小印记,稚嫩的纹路深浅浅浅,是年少无忧的佐证。桌旁立着老式衣柜,推门便涌出一缕熟悉的樟木香气,安稳沉静,瞬间抚平了她漂泊三年的惶然。
阳光最后的余晖透过花格窗,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阮清蹲下身,细细擦拭床沿的雕花,指尖划过微凉的木质纹路,心头酸涩又温热。香港三年的辗转漂泊、异乡的潮湿局促、日夜的惴惴不安,在触到这间旧屋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收拾窗台时,她忽然瞥见窗沿缝隙里卡着一枚干枯的白兰花瓣,早已褪尽雪白,成了浅黄的薄脆一片。她小心捻起,放在掌心端详,忽而想起船舷边自己袖口那朵磨旧的白兰刺绣,想起码头狸花猫引路的奇遇,心底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将干枯的花瓣轻轻夹进随身带的旧书页里,妥帖收好。
随后她推开厢房的小侧窗,窗外正对后院的小小花圃。杂草肆意丛生,遮掩了旧时栽种的茉莉与栀子,藤蔓缠绕着竹篱笆,荒芜却自有生机。阮清望着凌乱的花圃,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收拾完屋内陈设,她又搬来小扫帚,细细清扫地面的尘埃碎屑。一遍遍地拖地、擦拭、归置物件,将散落的旧书、闲置的摆件一一归位。沉闷的清扫声、窗外的风声、枝头的叶落声交织在一起,安静又安稳。
暮色彻底笼罩庭院时,厢房已然焕然一新。桌椅光洁透亮,被褥被母亲取出晾晒铺好,干干净净的樟木香气萦绕满屋。花格窗大开着,晚风穿堂,桂香入室,温柔缱绻。
阮清扶着窗沿站定,望着沉沉暮色里的老宅庭院。三年离乡,世事翻覆,人间动荡,可这一方小小的宅院,依旧静静伫立在这里,守着她的旧时光,等着她归来。
方才码头那只机灵的狸花猫、信封上潦草的字迹、糖浆淡淡的甜香、巷弄温柔的晚风,一幕幕在心底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