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拐进熟悉的霞飞路时,阮清忽然屏住了呼吸。沿街的悬铃木落了满地碎金似的叶子,风吹过,卷起叶尖扫过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叮铃一声,竟与记忆里某个夏日午后的声响重合。
“到了。”车夫停下脚,金牙在路灯下闪了闪。
父亲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院里的那株白玉兰还在,只是枝桠比三年前粗壮了许多,几片迟落的叶子挂在枝头,被风掀得翻了面。
“张妈?”母亲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
西厢房的门“吱呀”开了道缝,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看清他们时,手里的铜盆“哐当”掉在地上,清水溅湿了青布裤脚:“太太……是您回来了?”
张妈是看着阮清长大的,当年举家去香港时,父亲特意留下她守着宅子。此刻她攥着母亲的手,指腹上的老茧蹭得人发疼,眼泪却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就知道您会回来的,每月都给玉兰浇淘米水,就盼着它等您回来开花呢。”
阮清溜达到自己的房间,雕花木床上的蓝印花布帐子还挂着,只是蒙了层薄灰。书桌上,她临走前没带走的那本《漱玉词》还摊在“知否,知否”那页,蝇头小楷写的批注被阳光晒得褪了色。
忽然听见后院传来父亲的低笑。她跑过去,正看见父亲站在那口老井边,手里举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那是他以前藏糖果给她的“百宝箱”。张妈在一旁拍着大腿笑:“先生您忘啦?去年春天井绳断了,我捞桶时顺带捞上来的,原以为早锈烂了,打开一看,里面的水果糖还硬着呢。”
母亲正翻着樟木箱,从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衣裳里抽出件月白色的旗袍,袖口绣着和阮清袖口一样的白兰:“你看,这件还能穿。”灯光落在旗袍的盘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把三年的时光都串了起来。
阮清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把饼干盒里的糖倒在掌心,看着母亲对着旗袍比划,听着张妈絮絮叨叨说院里的玉兰去年开了多少朵。晚风从敞开的门里溜进来,带着白玉兰淡淡的香,她忽然觉得,那些以为留在过去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这儿,等他们回来呢。
第二天清晨,阮清是被院里的扫叶声惊醒的。她披衣推窗,见张妈正佝偻着腰,用竹扫帚把满地的悬铃木叶归成小堆,晨露打湿了她的青布头巾,却挡不住嘴角的笑意。
“小姐醒了?”张妈直起身,竹扫帚往墙根一靠,“我这就去生炉子,您爱吃的桂花赤豆粥,昨晚就泡上豆子了。”
母亲已经在堂屋里翻检旧物。樟木箱敞开着,里面的衣裳被叠成整齐的方块,她正把几件父亲的长衫往竹制晾衣架上挂,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衣料上投下细碎的花纹。“阿清来帮我看看,这件藏青的料子,是不是该送出去改改款式?”
父亲则在修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半罐发黑的桐油,用棉布蘸着往门轴里擦,动作有些生疏,额角很快沁出细汗。“当年常给你修自行车的王师傅,如今在巷口开了个修配铺,等会儿去请他来看看井绳。”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带着点忙活的轻快。
阮清回到自己房间,找出去年在香港买的细布手套,开始擦拭书桌上的薄灰。《漱玉词》被她小心地收进抽屉,换上从皮箱里取出的新笔记本。窗台上的青瓷瓶积了层垢,她抱着去井边打水,刚摇起半桶水,就见父亲举着铁皮饼干盒走过来:“尝尝?张妈说这糖没坏。”
水果糖在舌尖化开时,阮清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叮当声。探头一看,竟是昨天码头那只狸花猫,正叼着个锈铁环蹲在门槛上,见她望过来,尾巴得意地翘了翘。
“这机灵鬼倒寻来了。”母亲笑着从厨房端出碟小鱼干,“张妈说老陈家要搬去苏州,正愁没人照看它呢。”
午后,王师傅带着徒弟来了。井绳换上新的,吱呀的门轴被加了油,连廊下松动的木板也被钉牢。徒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看见阮清在院里晾晒的白兰刺绣,红着脸递过一朵刚摘的野菊:“小姐,这花配布好看。”
夕阳斜照时,院里飘起饭菜香。父亲在廊下翻看王师傅带来的新报,母亲和张妈在厨房说笑,阮清逗着脚边的狸花猫,忽然觉得,这民国三十八年的初秋,竟比记忆里任何一个季节都要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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