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故里

民国三年的初秋，海轮在黄浦江上颠簸着，水汽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阮清扶着船舷，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岸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朵快要磨掉的白兰刺绣。

“阿清，风大，进来吧。”母亲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船票，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

阮清回过头，看见父亲正站在舱门阴影里，西装熨得笔挺，却掩不住鬓角新添的白发。三年前他们举家去香港时，父亲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眉宇间总锁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爹，你看那是不是外滩的钟楼？”阮清刻意扬高了声音，想冲淡舱里的沉默。海风吹乱了她的齐耳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眼睛像极了母亲，却比母亲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亮。

父亲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嗯了一声。他从皮箱夹层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塞给阮清：“这是你 Uncle 托人转的信，说上海的宅子还在，让我们先去落脚。”

信封上的字迹潦草，带着几分仓促。阮清捏着它，忽然想起临行前奶妈塞给她的那包桂花糖，说是等回到上海，泡在新茶里最是香甜。

船靠岸时，码头上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小贩穿行在人群里，叫卖声混着轮船的鸣笛声，像一首喧闹却陌生的曲子。阮清跟着父母走下舷梯，脚下的水泥地带着初秋的凉意，与记忆里上海的滚烫截然不同。

“往这边走，”父亲拉了拉她的手，他的掌心有些凉，“ Uncle 说会派人来接。”

阮清抬头望去，远处的建筑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有几盏路灯早早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行人的面孔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时，也是这样的黄昏，只是那时的风里，飘着的是弄堂里饭菜的香气。

“爹，”她轻声问，“我们还能回到以前住的那条弄堂吗？”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阮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有些东西，或许早在离开时，就已经留在了过去的时光里。而此刻脚下的路，正通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民国三十八年的上海。

码头上忽然一阵骚动，挑着糖画担子的老汉被人撞得一个趔趄，铁锅里的糖浆溅出来，在青石板上拖出道亮晶晶的弧线。阮清正盯着那抹琥珀色发怔，怀里的牛皮纸信封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了去。

“阿清！”母亲惊呼着去抓，却只捞到片被风吹起的信纸边角。

阮清回头，只见只狸花猫叼着信封蹿上了货箱堆，灰扑扑的尾巴扫过一个木箱上的“太古洋行”标签。那猫蹲在高处，琥珀色的眼睛睨着他们，嘴里的信封随着喉咙滚动，露出半截潦草的字迹。

“这畜生！”父亲正要去追，却被挑糖画的老汉拉住：“先生莫急，那是码头老陈家的猫，通人性着呢。”说着从糖锅里舀出半勺糖浆，在铁板上飞快勾出只歪歪扭扭的老鼠。

猫儿果然动了心，纵身跳下货箱，却没把信封丢下，反而用爪子按住一角，歪着头看那糖老鼠。阮清瞅准时机扑过去，指尖刚触到信封，猫儿忽然叼起它往人群里钻，尾巴扫过她手背，带着点粗粝的暖意。

追过三个堆满棉纱的货栈，猫儿竟停在辆黄包车上，把信封丢在车夫脚边。那车夫哈哈笑起来，露出颗金牙：“阮先生家的吧？陈先生说接不着人就等这猫带路，它认得你们家的白兰香。”

阮清这才发现，自己袖口那朵磨旧的白兰刺绣，不知何时沾上了点刚才溅到的糖浆，在风里竟真飘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猫儿蹭了蹭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像是在邀功。

母亲捂着心口直笑：“倒是比人可靠。”父亲接过信封，指尖在被猫牙咬出的小破洞上顿了顿，嘴角难得漾开点笑意：“走，先去看看那宅子，别让这机灵鬼等急了。”

黄包车在暮色里颠颠儿地跑，阮清回头望，那只狸花猫正蹲在码头的路灯下，嘴里叼着那只糖老鼠，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亮得像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