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父阮明远扶着阮母沈曼卿的手刚跨进李府门槛,里屋的李父李修文已带着笑意迎出来,青灰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明远兄!"李修文隔着三步远就拱手,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真切的热络,"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当年你坐船去西洋那天,咱们在码头喝的那壶劣质烧酒,我至今还记得滋味。"
阮明远哈哈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这在讲究礼仪的官宦人家算是格外亲昵的举动。"修文兄倒是一点没变,"他的口音里带着些微异域的顿挫,"在巴黎时常想起你写的那副'枕流漱石'的字,特意托人裱了挂在书房,总算没让它蒙尘。"
沈曼卿跟着屈膝福了福,湖绿色的洋式裙装在一众宽袍大袖里显得格外清爽。"李夫人别来无恙?"她看向一旁的李夫人,指尖戴着的蓝宝石戒指在光影里流转,"当年我走时你送的那对玉镯,我一直收在樟木箱里,孩子们总问我那上面的缠枝纹有什么讲究。"
李夫人连忙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她没缠裹脚的鞋上,又飞快转开:"曼卿妹妹才是越发年轻了,这西洋水土果然养人。快坐快坐,我让厨房炖了你当年最爱的冰糖银耳,还是按你说的少放了些莲子。"
丫鬟们端着茶盏穿梭时,李修文捻着胡须看向阮清,目光在她露着的脖颈线条上顿了顿,又转向阮明远:"令嫒这一身真是亮眼,听说在巴黎学了油画?"
"不过是些闲情逸致,"阮明远笑着摆手,却难掩骄傲,"她总说要画尽西洋的教堂尖顶,回来才发现,还是咱们的飞檐翘角更有风骨。"
李夫人适时拉过李婉晴,让她给阮家父母请安。小姑娘垂着头行万福礼,鬓角的步摇叮叮当当响:"阮伯父,阮伯母。"声音刚落
沈曼卿和李夫人对视一笑,当年隔着远洋书信说不完的话,此刻都浸在这盏温吞的茶水里,伴着窗外隐约的蝉鸣,慢慢舒展开来。
阮清站在李府雕花门楼前时,手里那柄西洋蕾丝伞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她刚踏上青石板,朱漆大门就"吱呀"开了,门内影影绰绰立着几个穿青布衫的仆妇,正对着她这身月白色洋裙窃窃私语。
"阮家大小姐回来了?"正厅里传来妇人温和的笑,李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迎出来,目光在她露着半截小臂的袖口上顿了顿,又很快扬起笑意,"快进来,婉晴在里屋等着呢。"
绕过屏风时,阮清听见银铃似的响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坐着个姑娘,湖蓝色软缎袄裙,乌黑的发髻上簪着支点翠步摇,手里捏着本线装书,见人进来便慌忙起身,膝盖处的裙摆扫过凳脚,带得桌上茶盏轻轻磕了下。
"这是婉晴,"李夫人拉过自家女儿的手,"快叫清姐姐。"
"清姐姐。"李婉晴的声音细得像丝线,眼睛却亮,偷偷往阮清腕上那只细巧的金表瞟了眼,又飞快低下头去绞着帕子。
阮清刚要开口,腕间的表突然"滴答"响了一声。李婉晴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阮清便顺势抬腕看了眼:"抱歉,在国外习惯看这个了。"
"听说清妹妹在西洋待了十年?"李婉晴忽然抬头,睫毛颤得像蝶翼,"我听父亲说,那里的女子都不用裹脚?"
这话让李夫人轻咳了声,阮清却笑了,弯腰从皮包里取出张照片:"是啊,你看这是我在巴黎的街拍,她们还能骑着自行车呢。"
照片上的阮清穿着裤装,站在一辆锃亮的自行车旁,背景里的西洋建筑尖顶刺破云层。李婉晴的指尖轻轻点在照片边缘,指腹蹭过那些陌生的街景,忽然轻声问:"外面的天,是不是比红墙里的高?"
阮清看着她鬓边那支被窗棂筛进的阳光照得透亮的步摇,忽然想起轮船驶进港口时,第一眼望见的那片没有被任何墙垣框住的天空。
阮清笑着说:"婉晴妹妹的发簪真好看,上面的翠鸟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这话让李婉晴猛地抬头,正撞见阮清眼里坦荡的笑意,她忽然觉得手里的帕子没那么烫了,轻声回了句:"清姐姐的表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