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燃歌·番外三:平行世界
夏末的风
十五岁的夏末,迟禹怀在市图书馆的旧书区,第三次遇见了叶歌。
她蹲在书架前,指尖划过泛黄的书脊,校服裙的裙摆扫过积灰的地面,扬起细小的尘埃。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她发梢镀上层金粉,像撒了把碎星星——和他第一次见她时,在转学手续处看到的模样,几乎重合。
“找什么书?”迟禹怀踢开脚边的纸箱,声音惊得她猛地回头。
叶歌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手里捏着本《小王子》,书角卷得像朵枯萎的花。“在找……”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以前看过的版本,插画是手绘的。”
迟禹怀弯腰从最高层抽出本精装书,烫金的书脊在光线下泛着暖光:“是这个吗?去年下架前我借过,里面的玫瑰画得像燃烧的火焰。”
叶歌接过书时,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旧书页的草木香,像初秋清晨沾着露水的叶片。“谢谢。”她低头翻开扉页,突然指着插画笑了,“你看这里,狐狸的尾巴画得像团云。”
阳光落在她笑起来的梨涡里,迟禹怀突然想起初一那年,在杂物间递给她草莓糖时,她也是这样笑的——只是那时她的笑里藏着怯意,如今却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花,柔软得让人想轻轻触碰。
“一起坐?”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里的木桌被阳光晒得发烫。
叶歌点点头,抱着两本书跟在他身后。路过少儿区时,有小孩举着气球跑过,红色的绸带扫过叶歌的书包,露出挂在拉链上的挂件——是只布艺小狐狸,尾巴上绣着歪歪扭扭的“Y”。
“这个很可爱。”迟禹怀的目光在挂件上停了两秒,“自己做的?”
“嗯。”叶歌的指尖摩挲着狐狸的耳朵,“以前住院时绣的,护士说动手能让人平静。”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迟禹怀却突然攥紧了书包带。他知道她指的是哪次住院——初二下学期,她因为抑郁症复发休学,他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三个晚上,却只敢在护士站留下本《灌篮高手》。
“现在呢?”他拉开木椅时,椅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响,“还好吗?”
叶歌正用书签夹在《小王子》的第21页,那里画着小王子坐在星球上看日落。“挺好的。”她抬起头,眼里的光很亮,“医生说我可以减药了,妈妈还带我去学了刺绣,说一针一线能缝补情绪。”
迟禹怀看着她虎口处的浅痕——是刺绣时被针扎的,像串细碎的星子。和他记忆里,她因为攥紧药瓶而留下的月牙形压痕,截然不同。
“数学题还卡壳吗?”他突然转开话题,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上次给你讲的辅助线画法,记住了?”
叶歌的脸颊泛起浅粉,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最后两道大题……还是没弄懂。”她的铅笔在“二次函数”字样旁画了只小狐狸,尾巴卷成问号的形状。
迟禹怀的笔尖顿在纸页上。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就是在这里弄丢了她——因为不耐烦解释,因为青春期可笑的自尊,让那道辅助线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而此刻,看着她认真的眼睛,他突然想把所有的步骤拆成最小的碎片,一点点喂给她听。
“你看,这里要做垂线。”他的指尖落在抛物线的顶点,“就像给迷路的人搭座桥,让它能走到对岸去。”
叶歌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像小王子的星球和地球之间,也需要座桥吗?”她突然抬头,睫毛扫过他的手腕,“不然他怎么回去看玫瑰?”
迟禹怀的心跳漏了半拍。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像要把夏末的空气烧出个洞。他想起在另一个结局里,叶歌最后那条未发送的消息,想起她信里说的“我的春天提前结束了”,突然很想握住眼前这只微凉的手,告诉她:别怕,我会给你搭无数座桥。
“会有的。”他的声音有点哑,“只要想回去,就一定有桥。”
闭馆音乐响起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蜜色。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梧桐叶落在叶歌的发梢,迟禹怀抬手想帮她摘掉,指尖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在这个世界里,他学会了克制,像小心翼翼捧着易碎的玻璃糖。
“下周有篮球赛。”他踢着路边的石子,声音漫不经心,“有空来看吗?”
叶歌的脚步顿了顿,书包上的狐狸挂件轻轻晃动:“你们班……还缺拉拉队员吗?我可以去举牌子。”
迟禹怀笑起来,虎牙在夕阳下闪闪发亮:“求之不得。”
分开时,叶歌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小布包,蓝白条纹的棉布上绣着只篮球,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给你的。”她把布包塞进他手里,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擦汗用的,比纸巾吸水。”
布包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像块刚从阳光里捡回来的棉花。迟禹怀捏着那团柔软,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夏末,好像比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夏天,都要漫长且温柔。
冬雪与热可可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叶歌正在刺绣店里,给迟禹怀的围巾绣最后一针。
银针穿过藏青色的毛线,留下朵小小的樱花——是她偷偷学的花样,护士说粉色能让人心情变好。玻璃门外,雪花打着旋飘落,把街对面的篮球场盖成片白茫茫,像块撒了糖霜的蛋糕。
“叶歌,有人找。”店主阿姨敲了敲柜台,眼里带着笑意。
叶歌抬头时,撞进双熟悉的眼睛。迟禹怀站在门口,肩头落着层薄雪,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白衬衫的领口露出半截红色围巾——是她上个月送他的圣诞礼物,针脚歪歪扭扭,他却每天都戴着。
“刚打完球。”他抖了抖身上的雪,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我妈煮的热可可,给你带了点。”
保温桶打开时,甜香瞬间漫了满店。叶歌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突然想起初二那个冬天,他也是这样揣着热牛奶在医院走廊等她,睫毛上的冰碴像碎钻。只是那时她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连句谢谢都吝啬说出口。
“围巾快绣好了。”她把毛线团往身后藏了藏,指尖却被他抓住。
迟禹怀的掌心很烫,裹着她的手往自己口袋里塞:“怎么总不爱戴手套?手凉得像冰。”他的指尖划过她虎口的针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又被针扎了?”
叶歌的脸突然烧起来,挣开他的手去拿热可可:“阿姨说多练练就好了。”瓷杯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甜腻的热流滑过喉咙,像把整个冬天的温柔都喝进了肚里。
迟禹怀靠在柜台边,看着她低头小口喝着热可可,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汽。“下周去看雪吗?”他突然开口,声音被窗外的风雪滤得很柔,“听说城郊的滑雪场开了,我爸说可以借辆车。”
叶歌的动作顿了顿。在她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有个冬天,她也曾被邀请去看雪,却因为突然发作的抑郁情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让他在楼下等了整夜。第二天窗台上的积雪里,留着颗融化的草莓糖,像滴凝固的血。
“好啊。”她抬起头,眼里的光比热可可的蒸汽还要暖,“我还从没滑过雪。”
迟禹怀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我教你,保证摔不到。”他抬手比了个投篮的姿势,却没注意到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红痕——是上次为了救差点被自行车撞到的小孩,被护栏蹭的。
叶歌放下杯子,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怎么弄的?”
“小事。”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她握得更紧,“就蹭了下,已经结痂了。”
“很疼吧。”叶歌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抚过那道浅疤,像在触摸某个易碎的梦。她想起另一个世界里,他也是这样总把伤口藏起来,用无所谓的笑掩盖所有的疼。
“真不疼。”迟禹怀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慌,“你给我绣的樱花,比创可贴管用。”
那天傍晚,迟禹怀送叶歌回家。雪已经停了,路灯的光晕里,积雪反射着细碎的光。路过初中校门口时,叶歌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操场边的香樟树:“以前总觉得这树很凶,枝桠张牙舞爪的。”
“现在呢?”迟禹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树干上还留着他们刻的歪扭名字,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旧能辨认。
“像个沉默的老朋友。”叶歌的指尖划过树皮的纹路,“记得我们所有的事,却什么也不说。”
迟禹怀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很想告诉她,在另一个世界里,这棵树下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等春天来了,它会开花的,很小的白花,像星星。”
叶歌笑着点头,转身时,围巾的流苏扫过他的手背。“明天见。”她的声音带着热可可的甜,“记得戴手套。”
迟禹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没绣完的围巾。藏青色的毛线里,樱花的粉色格外鲜亮,像在雪地里开出的春天。他突然觉得,那些曾经在黑暗里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被悔恨啃噬的时光,都在这个雪夜,被热可可的甜和她的笑,轻轻抚平了。
春天的樱花
三月的樱花季,迟禹怀在市立美术馆的展厅里,第四次给叶歌讲画。
印象派的光影在她眼里跳跃,像碎在水面的阳光。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手里捏着本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把莫奈笔下的睡莲,画成了带着樱花纹路的模样。
“这里的蓝色应该再透点紫。”迟禹怀的指尖点在她画纸的角落,“像你围巾的颜色。”
叶歌抬头时,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他的呼吸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樱花的甜香,像春天揉碎在了风里。“你怎么知道我围巾……”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泛起的红晕,比展厅里的玫瑰还要深。
“上周在图书馆看到的。”迟禹怀后退半步,耳尖有点发烫,“淡紫色,绣着小狐狸的那个。”
叶歌低下头,铅笔在画纸上戳出个小坑。她想起初二那个春天,也是这样在画室里,他站在她身后看她画画,呼吸落在她颈窝,让她紧张得把调色盘都打翻了。那时她以为那是不该有的心动,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在平行世界里,悄悄埋下的伏笔。
“下个月有画展。”迟禹怀翻开自己的素描本,里面夹着张门票,“印象派的真迹,一起去?”
画纸上的樱花被风吹得扬起,像无数只粉色的蝶。叶歌看着门票上的日期,突然想起另一个世界里,她也是在这个月,把所有的药都倒了出来。而此刻,阳光透过美术馆的高窗,在她手背上投下樱花的影子,温暖得让人想哭。
“好啊。”她接过门票,指尖触到他的指腹,像触电般缩回手,“我刚好想画真迹。”
迟禹怀的素描本里,夹着张被塑封过的照片。是去年冬天在滑雪场拍的,叶歌穿着红色的滑雪服,摔在雪地里,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蹲在她面前,手里举着相机,笑得比阳光还晃眼。
“这张拍得好傻。”叶歌的指尖划过照片上的自己,“脸都冻僵了。”
“不傻。”迟禹怀把素描本收起来,声音很轻,“比任何画都好看。”
展厅里的音乐换成了钢琴曲,舒缓的旋律像淌过心尖的溪。叶歌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医生说的话:“平行世界或许真的存在,在那里,我们都过着没被辜负的人生。”
那时她只当是安慰,现在却突然相信,眼前这个会给她讲画、会记得她围巾颜色、会把她的傻样子藏进素描本的少年,就是另一个世界里,她没能留住的光。
走出美术馆时,樱花正落得热闹。花瓣粘在迟禹怀的发梢,像撒了把粉色的糖。叶歌踮起脚,想帮他摘下来,指尖却被他抓住,按在掌心。
“叶歌。”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字字清晰,“我有话想跟你说。”
落樱像场温柔的雨,打在两人的肩头。叶歌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看到了初雪、看到了热可可、看到了所有温暖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春天。
“我知道。”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眼泪却掉了下来,“我也是。”
迟禹怀把她的手攥得更紧,虎口的月牙疤蹭过她的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他们或许错过了无数次,在无数个夏天燃成灰烬。但此刻,在这个被樱花拥抱的春天,他们终于抓住了彼此的手,像抓住了跨越时空的救赎。
永不褪色的夏天
十七岁的夏天,迟禹怀在高考考场的门口,第三次牵起了叶歌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攥着准考证的手微微发颤。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校服裙的裙摆扫过他的帆布鞋,像多年前在图书馆里,那次小心翼翼的触碰。
“别紧张。”迟禹怀从口袋里掏出颗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甜的能让人清醒。”
叶歌含着糖,舌尖泛起熟悉的甜。这颗糖的味道,像初一那年在杂物间尝到的,像高二在美术馆外闻到的,像所有平行世界里,支撑她走过黑暗的光。
“等考完,去看海。”迟禹怀的拇指蹭过她虎口的针痕,那里的印记已经很浅,像被时光吻过的痕迹,“你说过想看日出的。”
叶歌点点头,看着他白衬衫上的校徽,突然想起初二那个混乱的四月。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就是在这个月,把所有的勇气都耗尽了。而此刻,考场的铃声响起时,她却觉得心里很平静,像揣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加油。”迟禹怀在她额头轻轻敲了下,像在给她注入勇气,“我在外面等你。”
叶歌转身走进考场时,回头看了一眼。迟禹怀站在阳光下,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只白色的鸟。他冲她比了个投篮的手势,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亮——和她记忆深处,那个在篮球场上纵身跃起的少年,完美重合。
考场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叶歌握着笔的手很稳。最后一道数学题的辅助线,她画得又快又准,像搭了座通往对岸的桥。窗外的蝉鸣很响,像在为她加油,又像在庆祝某个迟到了太久的夏天。
走出考场时,迟禹怀果然在老地方等她。他手里举着支向日葵,花瓣被晒得微微发卷,却依旧倔强地朝着太阳。“考得怎么样?”他把花塞进她怀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叶歌抱着向日葵,突然踮脚在他脸颊亲了一下。柔软的触感像羽毛落在皮肤上,带着草莓糖的甜。“比想象中好。”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他听清,“尤其是辅助线,画得特别顺。”
迟禹怀的耳朵瞬间红透,像被夕阳染过的云。他抓住她的手往公交站跑,向日葵的花瓣扫过两人相握的手,像撒了把金色的星星。
“去海边的票我订好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就下周,我们可以看两次日出。”
叶歌笑着点头,看着他奔跑时扬起的衣角,突然觉得,那些曾经在黑暗里徘徊的夜晚,那些被泪水浸湿的枕头,那些以为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都在这个夏天,被阳光和海风,轻轻吹散了。
公交车驶过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