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烬夏燃歌
本书标签: 现代  花季雨季 

番外二

烬夏燃歌

烬夏燃歌·番外二:迟禹怀

十七岁的夏天,迟禹怀在南方小城的画室里,第一次画了那棵香樟树。

炭笔在素描纸上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纹路,像他记忆里叶歌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画室的风扇嗡嗡转着,把窗外的栀子花香吹进来,混着松节油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又画这个?”美术老师敲了敲他的画板,“联考要考人像,别总对着照片死磕。”

迟禹怀没说话,只是用橡皮轻轻擦掉树干上多余的线条。照片是他去年回北方时拍的,教学楼后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树下的杂物间门虚掩着,像只半睁的眼睛。

“这树对你有什么特别意义?”老师弯腰看他的画,“笔触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

迟禹怀的笔尖顿了顿。意义?大概是因为某个初一的午后,有个女生蹲在树下哭,校服裙上沾着草屑,像只被雨淋湿的幼鸟。他递过去的草莓糖,在她手心里融成了黏腻的红。

画室的门被推开时,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进来的是同校的女生,手里捧着本画册:“迟禹怀,这道光影怎么处理?”

他抬头的瞬间,女生突然红了脸,指尖绞着画册边缘:“上次你帮我改的画,拿了市里的奖。”

迟禹怀接过画册,目光落在那幅获奖作品上——夕阳下的篮球场,穿10号球衣的男生正在投篮,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只展翅的鸟。画的角落有行小字:“赠迟禹怀,谢谢你的光。”

他想起初二那个高马尾女生,也是这样红着脸递给他情书,说“你打球的样子像光”。那时候他只觉得烦躁,现在却突然懂了,有些光注定要照亮别人,却照不亮自己心里的暗角。

“这里的明暗交界线可以再重些。”迟禹怀用铅笔在画册上标注,“把投影拉得长点,能突出主体。”

女生的目光粘在他虎口处,那里的月牙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你这里……”她犹豫着开口,“是受过伤吗?”

迟禹怀的笔猛地戳在纸上,留下个黑色的圆点。像叶歌总在错题本上画的标记,说“这样能记住错误”。

“小时候爬树弄的。”他合上册画递回去,声音有点哑,“没什么特别的。”

女生走后,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迟禹怀盯着画板上的香樟树,突然觉得炭笔的颜色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抓起橡皮,狠狠擦去刚画好的枝桠,纸屑在风里打着旋,像去年冬天没化的雪。

联考结束那天,迟禹怀收到个快递。

寄件地址是北方的小城,寄件人栏写着“叶歌妈妈”。他拆包装时,指尖抖得厉害,硬纸板的边缘划破了皮肤,渗出血珠,像叶歌总吃的那种白色药片。

里面是个铁皮饼干盒,生锈的搭扣上缠着根红绳。打开的瞬间,他突然捂住了嘴——是那九十九只千纸鹤,翅膀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浅淡,却还能认出“函数对称轴”“樱木灌篮”这些熟悉的字眼。

最底下压着张照片,是初二夏天拍的。叶歌站在樱花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举着本《灌篮高手》,笑得眉眼弯弯。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是叶歌的字迹:“迟禹怀,你看,我也能笑得很亮。”

迟禹怀抱着饼干盒坐在地上,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夏天掀翻。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叶歌,她站在器材室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劈成两半,说“春天都要结束了”。那时候他不懂,原来有些告别,早在开口前就注定了结局。

填报志愿时,迟禹怀在第一志愿填了北方的大学。

母亲拿着志愿表哭了很久:“南方不好吗?气候暖,对你的胃也好。”他只是沉默地把表递回给老师,心里清楚,他不是要回北方,是要回那个有香樟树、有杂物间、有叶歌痕迹的小城。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迟禹怀去了趟文具店。

货架上的草莓味真知棒摆得整整齐齐,透明包装里的糖块泛着粉色的光。他拿起一盒,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壳,突然想起叶歌总说“甜的吃多了会腻”,却还是把他给的糖纸攒了满满一罐。

“要这个吗?”老板娘笑着扫码,“现在的小孩都爱吃水果硬糖。”

迟禹怀付了钱,走出文具店时,糖盒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初中校门时,看到穿校服的女生在给男生递水,男生接过时的指尖,不经意蹭过女生的手背。

像极了初一那年的体育课,他把矿泉水递给叶歌,她低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很好看。

大学开学那天,迟禹怀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放了三样东西:那盒千纸鹤,叶歌的照片,还有半块用玻璃纸包好的草莓糖——是他从北方小城的杂物间找到的,糖块早就硬得像石头,却还残留着淡淡的粉色。

北方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就飘起了细雨。迟禹怀撑着伞走在校园里,梧桐叶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女生从身边跑过,校服裙上沾着泥点,像当年翻墙进学校的叶歌。

他突然想起叶歌说过,北方的雨是冷的,砸在脸上像小刀子。那时候他笑着说“有我在,不会让你淋雨”,后来却在暴雨天,看着她冲进雨里,连句挽留都说不出口。

“同学,能帮我拍张照吗?”

女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举着手机,站在图书馆前的银杏树下:“想给我妈看看北方的秋天。”

迟禹怀接过手机,镜头里的女生笑得灿烂,银杏叶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金粉。他按下快门的瞬间,突然觉得这画面很熟悉——初二的春天,他也曾这样给叶歌拍照,她站在樱花树下,手里举着本漫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你。”女生拿回手机,突然指着他的伞,“你的伞柄上……”

迟禹怀低头看,伞柄的裂缝里卡着片干枯的樱花,是去年从北方带回来的。他轻轻抠出来,花瓣碎成了粉末,像被风吹散的记忆。

大一的圣诞节,迟禹怀在画室待到很晚。

窗外飘着雪,路灯的光晕里,雪花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他铺开画纸,想画棵圣诞树,笔尖落下时,却画出了香樟树的轮廓。炭笔在纸上游走,不知不觉间,树下多了个蹲坐着的身影,校服裙上沾着草屑,手里捏着颗融化的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他正给画里的女生画眼睛。屏幕上跳出条短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迟禹怀,我是叶歌的主治医生。她昨天结婚了,嫁给了个很温柔的男生,会给她剥草莓糖的糖纸。”

迟禹怀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收紧,炭笔在纸上划出道长长的线,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画里那个模糊的女生身影。

原来有些光,就算熄灭了,也会在别人的生命里,重新亮起来。

雪停的时候,迟禹怀把那张画小心地收进画夹。他走出画室,雪地上的脚印很深,像要刻进时光里。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罐啤酒,拉开拉环的瞬间,泡沫溅在手背上,凉得像北方的雨。

他坐在便利店的台阶上,看着雪花在路灯下跳舞。啤酒的苦味漫上来时,突然想起叶歌总说药是苦的,他却从没尝过。原来苦和苦是不一样的,有的苦能随着时间淡去,有的苦却会像树根,在心底盘根错节,越长越深。

毕业那年,迟禹怀的毕业作品在画展上获了奖。

画的名字叫《烬》,画面中央是棵燃烧的香樟树,火焰的缝隙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在追逐,白衬衫的衣角被火舌舔舐,却依旧像只展翅的鸟。评委说这幅画“充满了破碎的生命力”,只有迟禹怀知道,画里藏着个被夏天燃尽的秘密。

画展结束后,他回了趟北方的小城。

学校的香樟树还在,只是更粗了些,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叶”和“迟”,被岁月磨得浅淡,像道快要消失的疤。杂物间的门紧锁着,锁上锈迹斑斑,他透过门缝往里看,只有堆废弃的课桌椅,在黑暗里沉默着。

走到操场边的台阶时,迟禹怀突然停下脚步。

阳光落在空荡荡的跑道上,像铺了层金箔。他仿佛又看到叶歌坐在那里,抱着本漫画,阳光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金粉。有篮球朝她飞过来,他冲过去接住,听见她抬头时的声音,带着点草莓糖的甜:“迟禹怀,你打球的样子真帅。”

迟禹怀在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是那半块早已硬成石头的草莓糖,玻璃纸被摩挲得发亮。他剥开糖纸,把糖块放进嘴里,苦味瞬间漫上来,像吞了口化不开的雪。

远处传来学生的喧闹声,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笑着跑过,白衬衫扬起的弧度,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迟禹怀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原来有些夏天,就算燃成了灰烬,也会在记忆里,永远保持着燃烧时的温度。就像他虎口的月牙疤,就像叶歌留在照片背面的字迹,就像那棵永远站在时光里的香樟树,带着草莓糖的甜,和永不熄灭的光。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走出校门。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过去的路,路的尽头,有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正弯腰给蹲在树下的女生,递去颗粉色的草莓糖。

上一章 番外一 烬夏燃歌最新章节 下一章 番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