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燃歌·第六章
余温
迟禹怀收到那条未发送成功的消息时,正在南下的火车上。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卷,像无数只苍白的手掌。手机屏幕在颠簸中忽明忽暗,那三个字嵌在失败提示框里,像道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禹怀,喝点水。”
邻座的母亲递来保温杯,不锈钢表面映出他眼下的乌青。自从上周从叶歌邻居口中听到消息,他就没合过眼,喉咙里像塞着团烧过的棉絮,咽什么都带着苦味。
“不用。”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金属壳硌着肋骨,疼得人清醒。
火车钻过隧道时,车厢瞬间陷入黑暗。迟禹怀靠着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铁皮上,闷闷的——像去年冬天,叶歌把千纸鹤扔进垃圾桶时,塑料袋摩擦的声响。
他想起初二那个混乱的四月。
高马尾女生的家长闹到学校那天,父亲把他堵在教学楼后巷,皮带抽在背上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辩解。“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父亲的怒吼混着酒精味砸过来,“为了个精神病,连前途都不要了?”
“她不是精神病!”迟禹怀攥着拳头往墙上撞,指骨擦出的血珠滴在水泥地上,“她只是生病了!”
后来他被锁在家里,手机被没收,窗外的香樟叶从嫩绿熬成深绿。直到某天深夜,他撬开房门跑到叶歌家楼下,却只看到她房间漆黑的窗口——像只闭上的眼睛,再也不会为他亮起。
火车到站时,南方的湿气裹着栀子花香扑过来。迟禹怀跟着父母走进新家,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片操场,穿校服的学生在跑道上追逐,白衬衫扬起的弧度像极了叶歌。
他冲进房间,反锁门,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个铁盒子。
里面是他偷偷藏起来的东西:半块没吃完的草莓糖,边缘发潮的《灌篮高手》漫画,还有张被折成方块的照片——是去年冬天堆雪人时,叶歌偷偷拍的他,镜头歪歪扭扭,只拍到他冻红的耳朵和扬起的围巾角。
迟禹怀把脸埋进这些东西里,皂角香混着霉味钻进鼻腔,突然想起叶歌总说他身上的味道像“晒过的被子”。他笑了笑,眼泪却打湿了漫画封面,把樱木花道的笑脸晕成片模糊的蓝。
新学校的日子像杯温吞的白开水。
同学知道他是“从北方转来的”,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转来。他把头发留长,遮住额角,校服拉链永远拉到顶,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数学老师总夸他解题思路“带着股狠劲”,却不知道他草稿纸上的辅助线,全是按叶歌的习惯画的箭头。
九月的某天,他在文具店看到草莓味的真知棒,伸手去拿时,指尖撞上新买糖的女生手背。那女生“呀”了一声,抬头时,眼睛弯成月牙——像极了叶歌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
迟禹怀猛地缩回手,撞翻了货架上的笔盒。黑色水笔滚落一地,在瓷砖上摊成片破碎的星子。
“对不起。”他蹲下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笔身,突然想起叶歌总爱转笔,笔杆在她指间溜出的弧线,比他投篮的轨迹还好看。
女生帮他把笔盒扶正,好奇地打量他:“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好差。”
迟禹怀没说话,抓起那盒草莓糖转身就走。走出文具店时,糖纸在口袋里窸窣作响,像谁在耳边轻轻说:“甜的能让人开心点。”
他把糖扔进垃圾桶,看着橘红色的包装纸被压缩成皱巴巴的团,突然蹲在路边,像个迷路的小孩一样哭了。
深秋的家长会,母亲拿着他的成绩单,手指在“年级第一”的名字上反复摩挲。“要是你爸看到就好了。”她眼圈发红,“他总说……”
“别说了。”迟禹怀打断她,把成绩单塞进书包,“我去买瓶水。”
教学楼后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像踩碎的阳光。他踢着石子往前走,看见公告栏前围着群人,挤进去才发现是新贴的优秀学生照片。最前排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是那个曾经堵过叶歌的女生。
照片下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班级,旁边标注着“市级三好学生”。迟禹怀盯着那张笑脸,突然想起杂物间里她哭着说的“你不是说对她只是愧疚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冲进厕所,趴在马桶边干呕,胆汁的苦味从喉咙涌上来,像叶歌总吃的那种白色药片。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一拳,虎口处的月牙疤早已淡得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显出浅浅的印子——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寒假前,迟禹怀收到个匿名包裹。
拆开时,里面掉出本错题本,封面上是叶歌的字迹,娟秀又用力,“函数”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总爱拖得很长。翻开第一页,是他去年冬天给她讲题时写的批注,红笔在“对称轴”三个字旁边画了个笑脸,旁边还有叶歌用铅笔描的小太阳。
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夹着张便签,是陌生的字迹:“叶歌妈妈整理她东西时发现的,说你可能需要。节哀。”
迟禹怀抱着错题本坐在地上,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像去年他们堆的雪人正在慢慢融化。他一页页翻过去,看着那些熟悉的红笔批注和铅笔小字,突然发现叶歌在每道错题旁边,都画了个极小的月牙——和他虎口的疤一模一样。
开春后,迟禹怀在学校的旧书义卖活动上,看到了那本《灌篮高手》。
封面被磨得发白,内页有几处水渍,是他当年借给叶歌时,她哭着打湿的地方。他捏着书脊站在摊位前,老板娘笑着说:“这书可旧了,算你五块钱。”
迟禹怀付了钱,把书塞进怀里往回走。路过操场时,有篮球滚到脚边,他弯腰接住,指尖触到熟悉的纹路,突然想起叶歌坐在台阶上看他打球的样子——她总是抱着膝盖,阳光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金粉。
“同学,打球吗?”场上传来招呼声。
迟禹怀摇摇头,把篮球扔回去。转身时,书脊硌着胸口,像块化不了的冰。他突然很想回那个北方的小城,想再去看看那棵香樟树,想知道杂物间的台灯是不是还亮着,想问问叶歌:最后那三个字,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中考结束那天,迟禹怀回了趟北方。
火车驶进熟悉的站台时,他攥着车票的手微微发抖。出站口的风裹着樟树的腥气,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他走到叶歌家楼下,仰头看见她房间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只白色的鸟。
“你是……小迟?”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叶歌的母亲提着菜篮走出来,头发比去年白了大半,背也更驼了。看到他时,她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阿姨好。”迟禹怀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上来坐坐吧。”她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歌歌的房间,我还没动。”
叶歌的房间和他想象中一样整洁。
书桌上的水晶球还在转,里面的雪花落在两个牵手的小人身上。墙上贴着张篮球赛的门票,是去年他送给她的,边角已经发黄。衣柜里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处别着枚樱花形状的胸针——是他用攒了两周的零花钱买的,她说“像春天落在衣服上的吻”。
“她走那天,穿的是你送的裙子。”叶歌的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摩挲着条蓝色棉布裙,“她说要去看海,说你答应过她的。”
迟禹怀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眼泪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是她留给你的。”叶歌的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放在枕头下的,我也是昨天才发现。”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个用红笔画的小太阳。拆开时,掉出片压干的樱花,和张折叠的信纸。是叶歌的字迹,比错题本上的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迟禹怀,
其实我没怪你。
我只是太累了,像只飞了很久的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你给的糖很甜,真的。但我好像有蛀牙,吃不了那么多甜的了。
去年冬天的雪人,我记得。你说春天会来,我信了。
只是我的春天,好像提前结束了。
别难过,也别想起我。
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信纸的最后,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用铅笔描了个月牙,像他虎口的疤。
迟禹怀捏着那张纸,突然想起初二那个暴雨天,叶歌冲进雨里时,他喊她的名字,声音被砸下来的雨点撕得粉碎。原来有些告别,早就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藏在那些被风吹散的承诺里。
离开小城那天,迟禹怀去了学校。
暑假的校园空无一人,只有蝉鸣在教学楼间回荡,像在重复某个未完的故事。他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从窗台上捡起块碎裂的瓷砖——是叶歌当年总盯着数裂纹的那块。
阳光穿过窗玻璃,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虎口处的月牙疤在光线下泛出浅粉色,像枚永不褪色的印章,刻着那个燃烧殆尽的夏天,和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叫叶歌的女孩。
火车再次启动时,迟禹怀把那片樱花夹进了《灌篮高手》的最后一页。
樱木花道还在对着晴子傻笑,流川枫依旧冷着张脸。可他突然觉得,最让人难过的不是樱木没投进的球,也不是流川枫没说出口的话,而是那些明明拼尽全力,却还是没能留住的人,没能抓住的夏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新的短信,来自陌生号码:“迟禹怀,我是叶歌的医生。她最后一次复查时说,你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迟禹怀看着那条短信,突然捂住了脸。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他想起叶歌最后那条未发送成功的消息,想起她信里说的“别想起我”,突然明白:有些余温,就算被灰烬掩埋,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烫得人终生难忘。
就像那个夏天燃尽后的烬,永远留在了他的生命里,带着樟树的腥气,和草莓糖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