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烬夏燃歌
本书标签: 现代  花季雨季 

第五章

烬夏燃歌

烬夏燃歌·第五章

夏烬

初二的春天来得格外潦草。

叶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抽芽的樟树发呆。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在念月考排名,她的名字被淹没在一连串陌生的姓氏里,像粒掉在尘埃里的纽扣。

“叶歌,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画?”

后桌的男生用笔戳了戳她的后背。叶歌转过头,看见练习册上画着扭曲的几何图形,突然想起迟禹怀给她讲题时的样子——他总爱用红笔在图上标满箭头,说这样“就像给迷路的人指方向”。

“不知道。”她低下头,翻开课本,却发现所有的公式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迟禹怀已经很久没来上学了。

自从上次在杂物间被撞破后,他就请了长假。有同学说他又转学了,这次是去了南方;也有人说他被家里禁足,因为那个高马尾女生的家长闹到了学校。叶歌听着这些传言,像听别人的故事,心里那点残存的波澜,早就被抗抑郁药压成了死水。

三月中旬的某个午后,叶歌去医院复查。

心理咨询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缕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照亮了漂浮的灰尘。医生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虫子在爬。

“最近睡眠怎么样?”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

“还行。”叶歌盯着自己的指甲,上面涂着廉价的透明指甲油,是前几天和新认识的女生一起买的,“就是偶尔会做梦,梦见在水里往下沉。”

医生在本子上画了个圈:“药不能停,记得让你妈按时去取。还有,尽量别一个人待着,多和同学出去走走。”

叶歌“嗯”了一声,起身时撞翻了椅子。金属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去年冬天迟禹怀在雪地里追她时,球鞋蹭过冰面的声音。

走出医院时,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叶歌在公交站等车,看见对面的文具店门口,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弯腰给女生系鞋带。那男生的侧脸很像迟禹怀,虎口处也有块浅色的疤。

叶歌突然蹲在地上,捂住了嘴。

公交车来的时候,她没上去。只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条断了线的风筝。路过初中校门口时,保安室的大爷冲她喊:“同学,校服没穿够标准啊!”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校服外套敞着怀,里面的T恤洗得发了黄。就像她这个人,早就撑不起那层假装正常的壳了。

四月的某天,叶歌在放学路上被堵住了。

是那个高马尾女生,身后跟着两个打扮张扬的女生。她们把叶歌逼到墙角,樱花树的花瓣落在她们染着彩色指甲的手上,像溅了血的雪。

“你就是叶歌?”高马尾女生掐着腰,校服裙被改得很短,“迟禹怀是不是还跟你联系?”

叶歌靠着冰冷的墙壁,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衬衫:“没有。”

“没有?”旁边的女生突然推了她一把,“别装了,他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要不是你缠着他,他怎么会跟我……”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樱花簌簌的落声里。叶歌看着她们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原来那些被她视为救赎的温柔,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廉价的纠缠。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巷口走。樱花落在她的发梢,像迟禹怀曾经帮她摘掉的花瓣。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眼,那几个女生还在原地吵架,阳光把她们的影子劈成了碎片。

那天晚上,叶歌把所有的药都倒在了桌上。

白色的药片堆成小小的山,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上面镀了层冷光。她数了数,正好够吃一个月。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外婆的保险理赔下来了,我们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了。”

叶歌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她拿起药瓶,把药片一粒一粒塞回去,动作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最后一粒药掉进瓶底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再等等吧。”

五月的风带着樟树的腥气钻进教室时,迟禹怀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虎口的月牙疤几乎看不见了。走进教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他身上,像苍蝇叮着糖块。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叶歌旁边的空位坐下,放下书包时,金属拉链的声响惊得叶歌抖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

叶歌没转头,只是把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

整整一周,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

迟禹怀像变了个人,上课从不抬头,课间就趴在桌上睡觉,校服领口总是敞开着,露出锁骨处新添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刮过。叶歌偶尔会用余光瞥他,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痕,像极了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叶歌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男生们打篮球。突然有个篮球滚到她脚边,她弯腰去捡,却被另一只手抢先按住了。

是迟禹怀。

他的手心全是汗,烫得像团火。叶歌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跟我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他把她拽到操场角落的器材室,反手锁上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叶歌的后背抵着冰冷的铁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要撞碎肋骨。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迟禹怀的脸离得很近,呼吸里有淡淡的烟草味,“为什么把我拉黑?”

叶歌别过脸,看见他校服口袋里露出的烟盒边角,是很廉价的牌子。

“迟禹怀,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谁说没关系?”他突然把她按在铁柜上,力道大得让她发疼,“你以为我转学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跟家里闹翻是为了什么?”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叶歌,我从来没喜欢过她,从来没有!”

叶歌看着他锁骨处的疤痕,突然想起那个高马尾女生说的话。她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那又怎么样?你喜欢谁,跟谁在一起,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用力推开他,转身去拉门,手腕却被他抓住。这次他的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宝。

“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叶歌从未听过的脆弱,“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

叶歌看着他虎口消失的疤,突然觉得很累。那些曾经让她辗转反侧的爱恨,那些被她视为生命全部的温柔,原来不过是场自作多情的幻觉。

“迟禹怀,”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看,春天都要结束了。”

器材室的门被拉开时,阳光涌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叶歌没回头,她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了。可她不敢停,怕一停下,就会被那片迅速蔓延的黑暗彻底吞噬。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蝉鸣已经开始聒噪。

叶歌抱着书包走出校门,看见母亲在对面的公交站等她,手里提着个大袋子。“给你买了新裙子,”母亲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暑假我们去海边玩,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叶歌接过袋子,里面的棉布裙子蹭过手心,很柔软。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给她买过一条类似的裙子,蓝色的,上面印着海浪的图案。

“好啊。”她笑了笑,把袋子抱在怀里。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在说海边的酒店有多干净,海鲜有多新鲜。叶歌听着,点头,却觉得那些话像隔着层玻璃,模糊又遥远。路过药店时,母亲停了下来:“你的药是不是快吃完了?我进去买。”

“不用了。”叶歌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母亲手腕上的老年斑,“医生说可以停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太好了,我们歌歌终于好起来了。”

叶歌没说话,只是看着药店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里面的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空洞得像口深井。她知道,自己又说了谎——那些藏在心底的黑暗,从来没离开过,只是换了种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啃噬着骨头。

七月中旬的某个傍晚,叶歌收到一条短信。

是迟禹怀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去年冬天他们堆的雪人,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背景里两个模糊的身影正笑得弯腰。下面写着一行字:“我找到更好的角度了。”

叶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游荡的野猫。它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像她藏在抽屉深处的药瓶。

第二天,叶歌把所有的药都倒进了马桶。

水流旋转着带走白色的药片,像一场无声的葬礼。她站在镜子前,给自己化了淡妆,涂了豆沙色的口红——是她以前最不喜欢的颜色,说“像生病时的嘴唇”。

出门时,母亲正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香味飘过来,叶歌突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妈,我爱你。”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

母亲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傻孩子,妈也爱你。”

叶歌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母亲的后背。布料上有淡淡的油烟味,是她闻了十几年的味道。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好好看过母亲的样子——她的头发什么时候白了那么多?她的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驼了?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母亲转过身,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我们再去看医生?”

“不用了。”叶歌笑着摇头,“我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那天下午,叶歌去了学校。

暑假的校园空无一人,只有蝉鸣在教学楼间回荡。她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从桌肚里摸出个铁盒子——是去年冬天迟禹怀还给她的那个,里面装着九十九只千纸鹤。

她坐在地上,一只一只地拆千纸鹤。

有的上面写着数学公式,有的画着歪扭的笑脸,还有的,只写了她的名字。拆到最后一只时,里面掉出张纸条,是迟禹怀的字迹,力透纸背:“等夏天结束,我们去看海。”

叶歌捏着那张纸条,突然想起母亲说的海边旅行。她笑了笑,把纸条塞进兜里,然后站起身,慢慢走出教室。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过去的路。叶歌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想起迟禹怀投篮时的样子——他总是跳得很高,白衬衫的后摆扬起,像只白色的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酒店订好了,下周三出发。”

叶歌没回。她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对着夕阳看。阳光透过纸背,把两个模糊的身影照得透明,像要融进空气里。

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迟禹怀在杂物间里对她说:“害怕的时候就唱歌。”

叶歌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两个小小的湿痕,像谁在无声地哭泣。

那天晚上,叶歌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课本按年级排好摆在书架上,书桌上放着母亲送她的水晶球,里面的雪花还在慢慢飘落。她换上那条新买的棉布裙子,蓝色的,上面印着海浪的图案。

躺在床上时,窗外的蝉鸣正吵得厉害。叶歌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人很多事——外婆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父亲学着樱木的样子给她比鬼脸,母亲在厨房煎蛋的背影,还有迟禹怀虎口的月牙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粉色。

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去年冬天的雪地里。她跑在前面,迟禹怀在后面追,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散:“叶歌,等等我!”

叶歌笑了笑,把脸埋进枕头里。

也许这样也好,她想。

至少在梦里,她可以停下来,等一等那个总是追着她跑的少年。等一等那个被她弄丢的,燃烧着的夏天。

第二天清晨,母亲推开叶歌的房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她睡得很安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做了个很甜的梦。书桌上的水晶球还在转,里面的雪花轻轻落在两个牵手的小人身上,仿佛永远不会停。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发送界面。上面是条未发送成功的消息,收件人是迟禹怀,内容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而那个夏天,终究还是燃成了灰烬,只留下满地无法拼凑的碎片,和一声被蝉鸣淹没的,迟到了太久的告白。

上一章 第四章 烬夏燃歌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