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港的晨雾刚散,码头上已响起木桨击水的轻响。
孔慕立在船头,折扇轻点掌心,望着岸边那抹银甲身影朗声笑道。
“松平先生,送到此处便够了。”
松平次郎立于甲板,双手按膝深深躬身——那是日本武士对强者行的折腰礼,直起身时眼里仍带着惊叹。
“慕公子船上那手‘水龙翻身’的法子,真是闻所未闻,我国向来敬勇士,请容我向你行一个我国对勇士的礼。”
接着又说。
“既然已送到,那我就回去了,后会有期。”
说罢带着侍从调转船头,船帆鼓满海风,很快成了海平面上的小点。
孔慕刚转身,就见码头另一侧停着艘画舫,薛文正踮脚挥手,绸缎袍子被海风灌得像面旗子。
“慕兄!你可算肯见我了!”
他冲过来,眼尖地瞥见那十几艘货船,下巴差点掉下来。
“这……这是小生意?你怕不是把倭国皇宫搬来了?”
“少贫嘴。”
孔慕折扇敲了敲他胳膊。
“我信里让你备的船呢?”
薛文立刻收了玩笑,指了指身后一排崭新的漕船。
“早备妥了!惠州最快的船,连船工都是我从运河镖局挖的好手。”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运军粮这事风险太大,太子那边要是知道……”
“他忙着在京城跟公主斗,没空管这边。”
孔慕望着货船上的粮食,眼神沉了沉。
“再说,这不是帮谁,是保家国。”
薛文愣了愣,随即拍着胸脯笑。
“得!你这话我爱听!
我这惠州首富别的没有,家国情怀还是有的!”
他转身吆喝着船工。
“都麻利点!把粮食挪过来,耽误了事情,我扣你们工钱!”
船队往云州赶的路上,薛文扒着船舷看海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话说回来,你真觉得公主能成?史书上可没几个女子……”
“史书是人写的。”
孔慕望着远处海鸟,嘴角扬着笑。
“女子要是狠起来,比男子厉害多了。”
她转着折扇,眼里闪着狡黠。
“再说,有我在,她想不成也难。”
两日后,惠州港的码头刚泛起鱼肚白,子桑瑜已带着亲兵立在栈桥上。
铁甲映着晨光,她望着驶来的船队,直到看见那个摇着折扇的身影,眼底才泛起一丝暖意,快得像错觉。
“你可算来了。”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软了些。
孔慕跳上岸,伸手就想去拍她肩膀,摸到坚硬的铠甲又收了回来,改而用扇子点了点。
“急什么?你要的粮,一粒不少。”
子桑瑜没接话,转身对亲兵扬声。
“卸粮!”
码头上瞬间热闹起来。
士兵们扛着粮袋穿梭,粗粝的号子混着笑声,连空气里都飘着新米的清香。
一个络腮胡老兵扛着粮袋经过,见了孔慕就咧嘴笑。
“慕先生!这米好得很!蒸出来能香透半个军营!”
孔慕从随从手里拿了两个柿饼丢过去给子桑瑜。
“尝尝这个,甜的很。”
正说着,薛文从船上下来,看见子桑瑜一身银甲,腰悬长剑,眼睛都直了,拽着孔慕小声问。
“这位是……女将军?比话本里的穆桂英还威风!”
“子桑将军,”
孔慕笑着介绍。
“咱们龙国的守护神,杀敌时比男子还猛。”
薛文刚要拱手见礼,子桑瑜已冷冷扫过来。
“粮食卸完就尽快返航,海上不太平。”
薛文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退到一边。
孔慕在一旁偷笑,凑到子桑瑜耳边。
“别这么凶,人家可是特意赶来帮忙的。”
“军情要紧。”
子桑瑜转身往粮仓走。
“你跟我来。”
粮仓里,军需官正对着账册皱眉。
子桑瑜指着上面的数字。
“蛮族增了三千骑兵,这点粮顶多撑一个月。”
孔慕收起玩笑,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
“江南的粮商也已经在路上了,三日内准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还带了些新药,比军中的金疮药管用,给伤兵营送去?”
子桑瑜接过册子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目光忽然落在她额角的纱布上。
“伤怎么回事?”
“小伤。”
孔慕不在意地摆摆手。
“路上遇着几波暴雨,不小心撞到了。”
话音未落,城外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呜——呜——”
子桑瑜猛地抓起墙上的长剑,孔慕却一把拉住她,从腰间解下个锦囊。
“这里面是信号弹,红的求援,绿的报平安。”
她把锦囊塞进子桑瑜手里,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薄茧。
“小心点。”
子桑瑜捏紧锦囊,点了点头。
“你在粮仓待着,别乱跑。”
“知道了。”
孔慕看着她冲出去的背影,转身又对随从道。
“把船上的连弩卸下来,给守城的送去。”
夜色渐深,粮仓的灯火亮如白昼。
孔慕坐在粮袋上,听着远处的厮杀声,手里转着折扇。
忽然有个小兵冲进来。“慕先生!将军让您上城楼!”
她跑上城楼时,正撞见子桑瑜站在垛口边,月光洒在她带血的铠甲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蛮族退了。”
子桑瑜指着远处溃散的火把,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浅痕。
“你的粮,就是最好的底气。”
孔慕望着漫天星辰,忽然觉得这穿了许久的男装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晃了晃折扇,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送的。”
夜风里,远处的海浪声混着士兵们的欢呼传来。
子桑瑜侧头看她,月光照亮她眼里的光,忽然道。
“下次不许带伤来见我。”
孔慕一怔,随即笑得更欢。
“遵命,子桑将军。”
城楼下的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城墙上拉得老长。
谁也没说话,却都懂了——这场仗,她们会一起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