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些微沙尘,子桑瑜推门进来时,玄色披风上还沾着赶路的泥点,鬓角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孔慕早在堂屋候着,见她回来,起身时木椅与地面擦出轻响:“阿瑜,你可算回来了。”
子桑瑜解着披风系带,指尖在微凉的金属扣上顿了顿:“现在就动身?”
“嗯,那边他都安置妥当了,把位置传过来了。”孔慕点头,目光扫过她风尘仆仆的模样,眉间掠过一丝担忧。
一旁的奚乐刚沏好热茶,瓷碗往桌上轻放:“要不先歇口气?厨房还温着粥,垫些东西再走也不迟。”
“不必。”
子桑瑜将披风递给了旁边的丫鬟,声音里带着赶路后的微哑,
“路上在驿站歇过,也吃了干粮。我去换身衣裳就走。”
说罢转身进了内室,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已换了身月白色衣服出来,墨发用玉簪束起,倒比先前少了几分倦态,多了些精神。
她看向堂内二人:“我们走吧。”
三人踏着渐沉的暮色往郊外去,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最后停在一处爬满牵牛花的农家院外。
子桑瑜上前叩门,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见了他们眼睛一变:“可算盼到各位了,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引着三人穿过门廊,院里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浓荫。
子桑瑜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角。
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个女孩,一身浅绿布裙,手里正捻着片梧桐叶。
风掀起她耳边的碎发,露出耳尖那枚小巧的朱砂痣——像一粒被岁月磨亮的红豆,分明与上次救下的盲女不同。
前世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轮廓,原来一直错认了。
“阿瑜?”孔慕察觉到她的失神,轻声唤道。
子桑瑜回过神,指尖的力道缓缓松开:“没事,只是突然有些气闷。”
她抬眼看向那女孩,“你们先进去谈吧,我在院里透透气。”
奚乐与孔慕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
开门的女子闻言说道:“这位小姐若是在外面无聊,就陪悦悦在这儿坐坐吧,她也闷得慌。”
说罢走到梧桐树下,俯身对那女孩低语了几句,才引着奚乐二人进了正屋。
院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子桑瑜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面前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动,声音清浅如溪:“我叫孔悦,姐姐叫我悦悦就好。”
“姓孔?”子桑瑜心头一跳,“是孔尚的妹妹?”
悦悦轻笑起来,指尖的梧桐叶跟着颤了颤:“不是呢,他是我舅舅。”
“舅舅?”
子桑瑜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前世听院里的老人说。
那盲女是"贵人的妹妹",怎么这一世,连亲缘都变了?
她定了定神,又问,“那你为何姓孔?你父亲也姓孔?”
提到"父亲"二字,悦悦手里的梧桐叶猛地被攥紧,叶脉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
她指节泛白,好半天才低声道:“我从前不姓孔的。是舅舅为了护我,才让我改了姓。”
子桑瑜见她情绪不对,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将那片被揉烂的梧桐叶抽出来,又取了旁边的帕子细细擦去她掌心的碎渣。
旁边的石桌上放着茶壶,她倒了杯温茶递过去:“喝点茶吧,润润喉。”
悦悦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侧耳听了听,轻声道:“姐姐一直站着吗?怎么没听见坐下的动静?”
子桑瑜在她身边坐下,石凳微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你耳力倒是好。将来若是眼睛好了,去军营里当斥候,定是把好手。”
悦悦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些微怅然:“女子也能去军营吗?”
“自然能。”
子桑瑜想起以前桑家军营里那些嫂嫂们,
“我以前身边就有不少女兵,骑马射箭样样不输男子。”
“那真好啊......”
悦悦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
“可惜我的眼睛......大约是没指望了。”
子桑瑜望着她空茫的眼,想起前世那盲女的眼伤——是被她母亲所伤。
这一世,命运的轨迹似乎偏了,可有些事,会不会终究殊途同归?
她斟酌着开口:“世间名医不少,慢慢治,总会有希望的。”
停顿了一下又说:“你的眼睛……”
悦悦指尖在杯沿划着圈,声音轻得像叹息:“借姐姐吉言吧。”
她也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向子桑瑜的方向,“姐姐是想问,我的眼睛是怎么伤的,对吗?”
子桑瑜没否认,只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是我娘亲,用她最爱的那支梧桐簪子刺瞎的。”
悦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攥着茶杯的手,指节又开始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