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下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连戏楼梁上悬着的灯笼都似被定住,光晕在尘埃里静静浮动。
众人望着台上收剑而立的身影,那袭洗得发白的厚重衣裙下,分明藏着惊涛骇浪般的锋芒,竟让满场看客都忘了喝彩。
随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从零星几拍渐至满堂轰鸣,那掌声里裹着赞叹,掺着敬畏,更有着对这份绝境中不屈实力的真切认可。
子桑瑜听着耳畔的潮声,眼帘都未曾抬一下,心里更是波澜不惊。
她太清楚了,这点喧嚣不过是荆棘路上偶然掠过的风,算不得什么。
真正要踏平的坎,还在后面。
掌声如潮水般退去,苏妈妈从戏台侧幕探出头,朝她轻轻颔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另一侧的雅间里,奚乐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方才热烈的掌声恰好打断了她与系统的无声博弈。
她转头看向身旁垂首侍立的贴身侍女青儿,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回丞相府送的那几位‘琴师’,指法还算清雅。
你去备几份烫金请柬,送予丞相府的各位闺秀,就说本公主邀她们明日来府中赏新一季的牡丹。
切记,府中所有适龄的小姐,一个都不能少。”
青儿盈盈俯身,裙摆扫过地面泛起细尘,清脆应道。
“是,公主,奴婢这就去办。”
奚乐目光转向另一侧的黑衣侍卫,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
“墨云,你即刻动身,去安排人暗中护住戏楼里那位子桑姑娘的安危。
此人是不可多得的奇才,护她周全,对我日后大有裨益。”
墨云身形未动,只低低应了声。
“属下遵命。”
她眼底始终噙着浅淡的笑意,仿佛方才吩咐的不是关乎布局的要事,只是寻常的赏花邀约。
与此同时,丞相府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银丝炭在铜盆里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得让人发懒,连空气中都飘着甜腻的熏香。
雍容华贵的丞相夫人刘氏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颗鸽血红的珠子,身侧坐着位穿杏色绫罗裙的少女,正是府中二小姐孔云。
母女俩正低声说笑,话题绕不开前日太子妃赏的那支金步摇,银铃般的笑声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忽见一名侍女轻步而入,敛衽行礼,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羽毛落地。
“何事?”
刘氏抬眸问道,眼角的细纹里堆着世家主母的沉稳,却掩不住一丝倦怠。
侍女恭声回禀。
“回夫人,华安公主府遣人送来了请柬,邀府中各位小姐明日去公主府赏牡丹。”
“娘!”
孔云眼睛一亮,连忙攥住刘氏的衣袖,指甲上的蔻丹蹭着锦缎。
“定是上回我们送去的那几个男子起了作用!华安公主这是要接纳咱们家了?”
刘氏轻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
“浪荡性子罢了。
也不知你爹怎么想的,为了拉拢她,竟想出送美人这种招数。
他与太子的大业,难道还要仰仗一个女子不成?”
话虽如此,指尖却加快了捻动珠子的速度。
孔云娇嗔着摇着母亲的手臂。
“娘,爹自有他的道理。
您想想,咱们如今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日后我能稳稳当当地做太子妃吗?
爹说要拉拢,咱们照做便是。”
刘氏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软了些。
“罢了罢了,为娘怎会不知?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费心讨好那个名声在外的公主?
虽说她是皇上宠爱的女儿,可京中夫人贵女们,谁不在背后戳她脊梁骨?”
说罢,她扬声对侍女吩咐。
“给公主府回帖,就说明日相府所有小姐定会准时赴约,绝不负公主美意。”
孔云拿起那份烫金请柬,指尖划过边缘的缠枝纹,目光扫过受邀名单,当“孔慕”二字刺入眼帘时。
脸色骤变,猛地将请柬拍在桌上,珠钗都晃得叮当作响。
“怎么还邀请了那个女人?!她也配?”
刘氏瞥了她一眼,假意斥责。
“多大的事值得动怒?
拿出你嫡小姐的气度来。
如今京中谁不知相府嫡小姐只有你一人?
谁还会记得那个在偏僻小院里苟活的存在?”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像淬了冰。
“既然公主指明要她去,便让她去。
回头让针线房挑身最素净的料子给她做身衣裳,别太扎眼,也省得到时候丢了相府的脸面。”
孔云这才展颜笑道。
“娘说得是。
就她那副畏畏缩缩、见了人都不敢抬头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相府小姐的模样?
我是怕带她出去,平白让人笑话咱们家呢。”
“你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人,这点容人之量还是要有的。”
刘氏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许。
孔云娇羞地应道:“女儿知道了,娘。”
相府最偏僻的西跨院里,火炭正烧得旺。
孔慕刚从楼里赶回,沾了些寒气,正用热水洗手。
便见侍女小玉捧着一封请柬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小姐,公主府的帖子。”
小玉把请柬递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说是邀府里所有小姐明日去赏花。”
孔慕接过请柬,指尖拂过上面烫金的牡丹花纹,眉梢微挑,随即又舒展开,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
“她们怎么会让我去赴宴?
往日里,不是巴不得我老死在这院子里,永不出现在人前吗?”
她语气轻快,像在说件有趣的新鲜事,全然不见半分委屈。
小玉轻声解释。
“听送帖的人说,是公主特意交代的,相府所有适龄小姐,必须尽数出席,一个都不能少。”
孔慕指尖在“华安公主”四个字上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藏着星子。
“哦?那便去看看。
我也正好想会会这位传说中‘备受争议’的公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间,那双眼眸亮得惊人,哪里有半分传闻中“畏畏缩缩”的影子?
“小玉,去把我上次从南边收来的那匹孔雀蓝暗纹锦找出来,明儿我要穿。”
她扬声吩咐,语气里带着股藏不住的雀跃。
“既然要去,总得让某些人瞧瞧,我孔慕,可不是任她们捏圆搓扁的面团。”
小玉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哎!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