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记得上小学二三年级时,曾和班上几个同学一起在放学后偷偷跑去河边玩。
岸边长满了狗尾巴草,他躺在坡上,脱了鞋,跷起左脚。有狗尾巴草拂过他的脚心,痒,且痒得并不舒服,可他就是舍不得将脚挪开。碧草青天,像是幻想,只有这痒告诉他,此刻是真的,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
他从员工那里得到苏新皓的电话号码时,又想起了那个狗尾巴草拂过脚心的下午。他心里满是拨与不拨的矛盾与焦灼,但这焦灼令他安心且快乐,让他确信他和苏新皓重逢了,只要他下定决心,拨个电话,他们还能再见面。
他拨通电话已经是两个月后,他说公司想和苏新皓任特约顾问的护鸟基金会合作举办一场有关鸟类保护主题的摄影和微视频比赛,想请苏新皓引荐,谈一谈合作的事。
合作谈得很顺利,双方甚至超出了本来的预计,谈到了一些细节问题。离开基金会时已是晚上,朱志鑫见苏新皓掏出手机,面露踌躇,便问:"叫不到车?"
"我打算回实验室一趟,做些收尾工作。"
苏新皓的正职工作是在大学任教,新建的大学城在市郊,偏远又荒凉,"有人出事"的传言每个月都变换着版本在各所学校之间流传。
"我送你。"朱志鑫没给苏新皓推辞的机会,"如果不是我把你叫来,你可能早就做完工作回家了。即便你不让我送,我也会开车跟在你叫的车后边,所以你还是省点车费吧。"
实验室并不小,但各种仪器和资料堆得满坑满谷的。
朱志鑫倒也会安顿自己,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嫌硬,干脆将大衣脱下来垫着。见苏新皓惊讶地看着他,他说:"待会儿还得送你回家啊,总不能把你撂在这郊外吧。"
苏新皓说他住学校的教师宿舍,就在学校里面。朱志鑫掏出手机开始处理邮件,眼皮也没抬地回答:"你们学校的地太复杂,我开不出去,还想着待一会儿你能在回去的路上给我指个路呢。"
"我还需要挺长时间的。"
"正好我这堆邮件也得处理一下,不能再拖了。"
他固执,他知道这种固执可能会令人讨厌,但苏新皓对于讨厌的人总会比旁人多几分宽容吧。就像当年的朱志鑫被观鸟社的同学讨厌再疏远后,苏新皓也肯给出比他们多一点的容忍。
埋首于工作中的苏新皓很快便忘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朱志鑫的紧急邮件处理完了,不那么紧急的也回复了,甚至连一些仅仅是循例抄送给他的邮件他都点开来认真地看了看。
苏新皓仍勾着头,他的脖子被台灯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白皙、修长,让路延廷想起一种鸟。
红鹤?还是白鹭?他不太确定,观鸟社的活动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教师宿舍在学校东南角,十点半的学校里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射到地上的一个个大光圈,像泛起涟漪的湖。
朱志鑫的车像摇橹的小舟,以不比走路快多少的速度慢慢驶过。见苏新皓疑惑地看他,他理直气壮地说:"学校里该慢行,说不定会有晚归的学生,开快了有危险。"
"朱志鑫。"车子驶到宿舍楼下时,副驾驶座上的苏新皓转过身子正视他,"你是不是想请我吃饭叙旧?"
朱志鑫的心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车祸,爱面子的路障、怕被拒的篱笆、莫名胆怯的水泥花坛统统被撞得七零八落,露出那颗不安又欣喜的心脏,像被启动了自动马达的吐泡机,迫不及待地吐出真心话:"是。"
"那好啊。"
出去时朱志鑫真迷了路,校园里的道路弯弯绕绕,导航也帮不了他。他反反复复地兜着圈,可脸上一直挂着笑容。月亮又圆又大,空气中隐有香气浮动,大概有蜡梅提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