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无声救援

叶听澜蜷缩在船舱横梁上，眼泪扑簌簌地砸在粗糙的木板上，哭声混着大河的浪涛声，显得格外无助。嘎鱼望着游远的鸭群，撇了撇嘴，用竹篙抵住河滩，像只灵巧的猴子般三两下爬上岸。他最后瞥了眼叶听澜，随手将竹篙扔进芦苇丛，吹了声口哨，追着鸭群扬长而去。

不远处的河滩上，一个男孩正低头割草。他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粗布短衫被汗水浸透，紧贴着黝黑发亮的脊背。听到河面传来的动静，他直起腰，乱糟糟的头发下，那双浓黑如墨的眉毛微微皱起。当他与叶听澜慌乱的目光相撞时，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关切。

老牛也停止了咀嚼，抬头望向摇晃的小船。叶听澜望着男孩，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只见男孩利落地跨上牛背，轻拍牛颈，老牛便踏着水花向小船靠近。男孩将缆绳熟练地系在牛角上，小船猛地一震，终于停止了漂流。

叶听澜安静下来，望着男孩的背影。他挺直的脊梁在阳光下镀上一层金边，牛拉着船缓缓向老榆树驶去，水面上跳跃的光斑像撒落的碎金。快到岸边时，河生赶着鸭群经过，眼神里满是惊讶与不甘。

老榆树下，叶听澜的爸爸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小船终于靠岸，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男孩站在牛背上，将船稳稳地拴好，又跳下牛背，用结实的臂膀紧紧扶住船帮。叶听澜下船时，脚下一滑，男孩立刻上前，双手托住她，用力一送，将她稳稳地送到了爸爸手中。

叶听澜扑进爸爸怀里，又忍不住回头望去，眼泪再次夺眶而出。爸爸轻抚着她的后背，目光却被那个男孩吸引。他蹲下身，轻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低下头，绞着衣角不说话。一旁的河生嗤笑一声：“他叫江遇安，是个哑巴！”江遇安抿了抿嘴唇，转身骑上牛背，老牛踏开水花，渐渐消失在河湾处。

回程路上，爸爸一直沉默着。快到干校时，他突然转身，拉着叶听澜往河边跑去。可河滩上早已没了一人一牛的身影，只有微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温暖的梦。

月光从干校斑驳的窗棂漏进来，在叶听澜的枕边碎成银霜。熄灯后的营房静得能听见墙缝里蟋蟀的低鸣，她数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忽然被一声叹息惊得屏住呼吸。

书桌方向传来木椅挪动的声响。叶听澜眯起眼睛，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在月光里摇晃，指间的烟蒂明明灭灭。"那孩子怎么那么像你的哥哥..."沙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惊得她猛然坐起身。

记忆里泛黄的碎片突然拼凑完整。母亲总对着旧木匣里的虎头鞋发呆，保育员说起"意外"时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父亲在河边驻足时凝固的背影。原来那个从未谋面的哥哥，是被大和河卷走了生命。

叶听澜赤着脚踩过冰凉的砖地，单薄的影子与父亲重叠。她轻轻环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触感像砂纸磨过掌心。父亲颤抖着反手将她搂进怀里，烟草味混着汗水的咸涩涌进鼻腔。窗外，远处梧栖村方向传来河水拍打堤岸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时光的钟摆。

"阿爸，他在那边一定过得很好。"叶听澜贴着父亲剧烈起伏的胸膛，突然想起白天江遇安明亮的眼睛。月光爬上窗棂，在他们交叠的影子里织出细密的网，将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连同大和河的呜咽，都轻轻裹进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