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未拧干的棉絮,沾湿了叶听澜补丁摞补丁的袖口。她蜷缩在晒谷场的草垛后,看着父亲的蓝布长衫消失在干校斑驳的青砖墙转角,脖颈上的铜铃铛突然叮铃作响——那是她偷偷系上的,想沾些集市里小商贩家女儿的神气。
大和河在晨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对岸的梧桐树冠像一团团毛茸茸的绿云。叶听澜数着河面上往来的船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干校里永无休止的口号声、混着霉味的窝头,还有保育员总也洗不干净的粗布床单,此刻都化作梧栖村孩子们嬉笑的幻影,在她眼前晃啊晃。
芦苇丛里惊起两只白鹭,扑棱棱的翅膀声惊得她浑身一颤。陡峭的堤坡覆着青苔,比昨日看到的更骇人。她试探着踩下第一脚,鞋底在湿滑的泥土上打滑,慌忙抓住一丛狗尾巴草,草叶割得掌心生疼。汗珠顺着鬓角滚进衣领,她忽然想起妈妈缝在衣襟内侧的平安符,手指下意识摩挲着那方褪色的红布。
木船的桐油味混着河水腥气扑面而来时,叶听澜的布鞋已经湿透。她攥着船舷的手指关节发白,看着岸线一寸寸后退,远处干校的炊烟正袅袅升起。突然,船身猛地一震,斜刺里驶来的帆船桅杆几乎擦着她的发顶掠过。掌船的老汉慌忙收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身影,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喉结滚动着咽下惊呼声。他扯过缆绳准备靠岸,麻绳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自家那个总爱爬树掏鸟蛋的孙女。
午后的阳光在大和河面碎成万千金箔,叶听澜蜷缩在船舱角落,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船板上的裂痕。对岸水牛的哞叫混着蝉鸣传来,恍惚间竟与城里的汽笛重叠。她忽然来了兴致,扯着嗓子唱起从保育员那里听来的儿歌,铜铃铛随着晃动轻响,惊飞了芦苇丛中的白鹭。
缆绳松脱时,她正踮脚去够船篷上的野莓。木船像是被谁推了一把,猛地滑向河心。叶听澜踉跄着扑向船尾,湿漉漉的缆线在掌心勒出红痕,老榆树却已变成岸边的小黑点。水面突然炸开银白涟漪,她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河生倚着歪斜的柳树,赤脚踢飞块鹅卵石。他看着叶听澜涨红的脸和发颤的指尖,喉咙里溢出憋不住的笑。竹篙从芦苇深处拖出时,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想要啊?"他故意把竹篙举得高高的,看女孩睫毛上的泪珠随着点头轻轻颤动。
第一次伸手时,叶听澜的指甲几乎碰到了竹节。河生手腕轻转,竹篙滑向一旁,带起的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第二次她学乖了,探出大半个身子,发丝垂落河面,却见竹篙突然撤回,在水面画出嘲讽的弧线。
"求我啊。"河生踩着浅滩追着船跑,裤管沾满淤泥也不在意。他将竹篙推出去又收回,像逗弄受惊的雀儿。叶听澜的抽泣声混着水流声,渐渐弱成呜咽。当她第三次伸手时,整个人几乎趴在船帮上,河生猛地抽走竹篙,小船剧烈摇晃,她的膝盖重重磕在木板上。
鲜血渗进粗布裤腿,叶听澜却感觉不到疼。河生的笑声震得她耳膜发疼,眼前的河岸开始模糊。她忽然想起干校里那扇永远锁着的铁门,想起父亲转身时的背影。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船板上,和着血水晕开深色的花。
竹篙又一次伸来时,叶听澜没有动。河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女孩蜷缩成小小一团,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突然觉得喉咙发紧。竹篙"咚"地撞上船舷,惊得叶听澜抬起头,正对上少年慌乱别开的脸。
"别哭了。"河生踢开脚边的碎石,将竹篙死死抵住船帮,"再哭...再哭我就把鸭子赶到你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