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朴家庄园,王妈和陈叔早早地就等在了门口。
听说少爷要回来,王妈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他爱吃的菜,又把庄园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陈叔则站在门口,身姿笔挺,像一尊雕塑。
车子缓缓驶入庄园大门,在主宅前停下。
朴智旻下车,王妈迎上去,脸上带着心疼。
“少爷,您回来了,您瘦了好多。”
朴智旻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抬脚往里面走。
王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朴智旻已经走远了,她只好把话咽回去,跟在后面。
朴智旻走进客厅的瞬间,脚步停了下来。
客厅中央,那棵圣诞树还在。
三米高的云杉,树冠几乎碰到天花板。
彩灯还挂在上面,只是没有通电,安静地垂着。彩球,铃铛,姜饼人挂件,还有树顶那颗金色的星星。
这都是他和江宁一起挂上去的。
朴智旻站在圣诞树前,一动不动。
王妈跟上来,看见他在看圣诞树,心里一阵酸涩。
那天之后,她没敢动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圣诞节那天的样子。
她不知道少爷回来看到这些会不会难过,但她更不敢擅自改变什么。
那些画面似乎又涌上来了。
江宁站在装饰品堆里,手里拿着两个花环,认真地纠结挂哪个。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
她在圣诞树上挂彩球,踮着脚够高处,毛衣下摆露出一截白皙的腰。
她在厨房做饼干,面粉沾在鼻尖上,他伸手帮她擦掉。
她做了心形的小星星饼干递给他,他咬了一口,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她在客厅弹《平安夜》,他在旁边听着。
她让他唱歌,他起初拒绝,后来在她的期待中开了口,雪米趴在钢琴凳边,王妈探头笑。
她明明说过,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那个词现在听起来,像一个残忍的笑话。
朴智旻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棵圣诞树,不再去看那些让他心碎的回忆。
庄园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唯独他的宁宁走了。
她带走了雪米,带走了他的真心,留下了戒指,留下了红绳,留下了他。
朴智旻垂下眼眸,掩盖眼底翻涌的悲伤。
他不再去看那些会让他触景生情的东西,转身朝楼梯走去。
王妈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那背影太孤寂了,让人心疼。
她深深叹了口气,想起从前少爷和江小姐在一起时,少爷的眼里是有光的。
现在那光灭了,只剩下灰烬。
“少爷这副样子,恐怕也没精力去管苏小姐的事情。”
王妈对走过来的陈叔说,语气里满是担忧。
“这可怎么办?”
她口中的苏小姐,是苏涵星。
那日庄园的闹剧结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
总统带走了朴智旻,闵玧其和江宁去了M国,金泰亨回了市政府,郑号锡忙着郑家公司的事宜。
苏涵月死了,她的尸体被带走,她的案子被归档,她留在世间的一切痕迹都被迅速抹去。
唯独她的妹妹,被遗忘在了这座庄园里。
苏涵星是在庄园的客房里醒来的。
那日她哭晕在姐姐的血泊中,被佣人扶进房间,然后就再也没有人来管她。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姐姐的尸体被送到了哪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她只知道,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王妈于心不忍,便将她暂时留了下来,安排在庄园东侧的客房里住下。
三餐照常供应,衣服用品一应俱全。
只是苏涵星几乎不怎么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王妈本想等少爷回来再决定苏涵星何去何从。
可如今少爷这副样子…
王妈看着楼梯的方向,忧心忡忡,他还有精力管别人的事吗?
陈叔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开口。
“少爷现在心情不好,等晚些,他下来用晚餐的时候,再说吧。”
“也只好这样了。”
…
书房的门被关上。
朴智旻坐在皮椅上,黑暗将他整个人吞没。
只有书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只照亮了方寸之地。
他呆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
他现在无法出境,但江宁在M国。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江宁原谅自己?才能让江宁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她,想得快疯了。
目光扫过书房,扫过那些熟悉的物件,书桌上的笔筒,江宁曾经帮他整理过文件。
窗边的单人沙发,江宁曾经蜷在那里看书,雪米趴在她腿上。
墙角的唱片机,江宁曾经一边听音乐一边哼歌。
这座庄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
曾经两个人在一起有多幸福,如今他一个人就有多痛苦。
那些幸福是假的,朴智旻知道。
是他用谎言偷来的。
可是…那些幸福,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拥有过的。
朴智旻闭上眼睛,黑暗中,江宁的脸又浮现出来。
笑着的,生气的,害羞的,流泪的。
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他视网膜上。

“宁宁…”
眼泪从紧闭的眼睑中滑落,无声无息。
朴智旻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后来,他让陈叔送了酒来。
他本不是喜欢酗酒的人。
酒精会麻痹神经,会让判断力下降,会让他在清醒时不会做的事变成可能。
他一向克制,一向自律,从不让自己失控。
可现在,他需要失控。
也许喝醉了,就能见到宁宁了。
也许喝醉了,就能忘记她恨他。
也许喝醉了,就能回到那个圣诞节的前夕,回到星空顶下,回到她答应嫁给他那一刻。
陈叔送来了一瓶威士忌,还有几样下酒的小菜。
朴智旻没有碰那些菜,直接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他又倒了一杯,又灌下去。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直到酒瓶空了。
朴智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酒精让他的头脑变得迟钝,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掺杂着斑斓的光点,像烟花,又像碎掉的星星。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没有江宁,没有圣诞树,没有星空。
只有黑暗,只有酒精带来的眩晕和恶心。
朴智旻睁开眼,看着空酒瓶,连酒都不肯帮他。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一瓶不够就两瓶,两瓶不够就三瓶。1
喝到醉为止,喝到见到她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