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泰亨猛地抬头。
病床上,江宁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过了好几秒,眼珠才缓缓转动,最后,落在了金泰亨脸上。
金泰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按下呼叫铃,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医生!她醒了!”
然后他俯身,凑近江宁,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一个梦。

“阿宁…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宁看着他,眼神依然是茫然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干涩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字音。

“哥哥…你是谁?”
金泰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后来,江父匆匆赶来。
江宁看着父亲,小声喊了句爸爸,虽然虚弱,但眼神里的熟悉和依赖清晰可见。
再后来,医生做了全面检查。
结论是,江宁的身体除了极度虚弱和营养不良外,没有其他器质性损伤。
但她的记忆出现了选择性缺失。
她记得父亲,记得江家,唯独遗忘了三岁到五岁这两年。
遗忘了这两年里,那个闯入她生命,成为她小小世界里最重要的人。
遗忘了金泰亨。
医生解释说,这可能是高热导致的逆行性遗忘,也可能是心理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机制。
也许有一天会恢复,也许永远不会。
金泰亨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正小口喝水的江宁。
她偶尔会抬头看向门口,眼神和他对上时,里面只有陌生和好奇。
却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全然的信任和亲昵。
那一刻,金泰亨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掏空,留下一个鲜血淋漓,呼呼漏风的空洞。
他的阿宁,记得全世界。
唯独忘了他。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金泰亨都处于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
他试图靠近江宁,给她送礼物,陪她玩耍,像以前一样对她好。
但江宁对他的态度始终是客气而疏离的,带着一种孩子对陌生人的礼貌和戒备。
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出院那天,金泰亨没有去送。
他独自一人去了东郊的禅山寺。
寺庙里香火缭绕,钟声悠远。
金泰亨跪在佛前,再一次放下了所有骄傲和自负。
他求佛,不是求江宁想起他。
而是求她平安。
求她此后再无灾厄,岁岁安康。
他以江父的名义,为江宁立了一本功德簿。
主持将空白的簿子递给他时,他提笔,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祝江宁,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落款:金泰亨。
从那以后,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无论刮风下雨,无论身在何处。
金泰亨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到禅山寺,在那本功德簿上,写下同样的一句话。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整整十七年。
那句话写了无数遍,笔迹从青涩到沉稳,心意却从未改变。
只要江宁好好的。
忘了自己也好,疏远自己也罢。
他都会像那颗江宁早已不记得的北极星一样,永远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她岁岁安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