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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学门前的石阶被昨夜雨水打湿，青苔泛着幽光。秦屿川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粗布衣襟被晨露浸得发硬，怀里书囊沉甸甸压着心口。

那书囊是娘亲手缝的。

十年前灶台前，娘把最后块豆腐夹给他：“屿川要读书，娘给你缝最好的书囊。”针脚歪斜，线头参差，娘咳着血在烛火下穿针引线，染红了半幅缎面。

此刻他低头看着自己补丁摞补丁的布鞋，听见身后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挎篮书童推了他一把。沈长青踉跄着后退半步，书囊撞上石栏发出闷响。他扶住青砖墙，抬头时正对上一匹枣红马喷出的白气。

赵文耀骑在马上，织金锦靴踩过泥水，溅起的水珠落在沈长青脸上。随从故意将洒金宣纸扇面拍在他脸上，纸面上墨迹未干的“雁塔题名”四字蹭过鼻尖，带着股陈年墨香。

“泥腿子该去犁田，跑这作甚？”随从笑得放肆。

秦屿川死盯着那扇子，喉结滚动如吞刀。他记得去年秋收，赵家佃户交不出租子，赵文耀就是用这把扇子敲断了人家脊梁骨。

身后学子哄笑着拥进县学大门，沈长青抱着书囊往墙根缩了缩。檐角铜铃被晨风拨响，他突然想起娘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力道。

“屿川，要读书……”

他挺直脊背挤入人群，粗布衣袖扫过门楣垂下的艾草。

学堂内檀香缭绕，八张案几呈扇形铺开。秦屿川刚寻到最末席位坐下，赵文耀踱着步子过来，特意抬脚踩断他束发带。

“寒门子弟能背《春秋》几句？”赵文耀冷笑，“莫不是连字都识不全？”

秦屿川弯腰拾起发带，指尖抚过断口处松散的麻线。他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穿透满室喧哗：“昔者介之推割股啖君，今有赵公子踏断书生束发——倒也不失风雅。”

堂内霎时安静。

赵文耀脸色铁青：“你敢影射我与国君比肩？”

“不敢。”秦屿川拱手作揖，“只是听闻《诗经》有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不知赵公子可解其意？”

赵文耀噎住。他自幼锦衣玉食，哪懂农事节令？

老夫子捋须而笑：“此问倒是有趣。你且说来听听。”

“七月火星西行，农人知暑将退；九月寒露初凝，妇人当制冬衣。”沈长青目光掠过赵文耀绣金线的衣摆，“若非亲历田间，恐难解其中真意。”

先生抚掌大笑：“好个‘若非亲历’！秦家小子，移坐前席！”

赵文耀咬着后槽牙退开半步，佩玉故意擦过沈长青补丁袖口，裂帛声清晰可闻。

授课至午前，讲到《论语·雍也》篇。夫子指着“君子周急不继富”句问诸生见解。

秦屿川起身时瞥见窗外黑影一闪，檐角蹲着个戴斗笠的差役。他装作未觉，朗声道：“譬如邻人失火，当急予水桶；若其屋已焚尽，则赠金百两亦无济于事。”

“妙！”老夫子击节赞叹，“此解直指人心！”

沈长青坐下时，眼角余光扫过赵文耀扭曲的面容。那厮正用指甲抠着案几上的核桃，仁青色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午后散学，沈长青独行巷陌。转角处传来瓦当轻响，他装作整理书囊蹲下身，破空声掠过头顶钉入砖缝。

抬头只见飞檐上晃动的竹叶，并无半个人影。

他拔出镖尾系着素白绢布，展开看是半阙《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字迹遒劲有力，落款是个“李”字。

秦屿川将绢布揉作一团塞进书囊夹层，转身朝城南乱坟岗而去。

暮色中，他在娘坟前放下一束野菊。荒草丛里忽然传来窸窣响动，沈长青握紧袖中匕首。

“秦公子好胆色。”

暗影中走出个青衣女子，鬓边簪着朵白绒花。她轻笑一声：“程远大人让我捎句话——寒门子弟，当知进退。”

秦屿川盯着她腰间玉佩，那是宰相府特制的螭龙纹。

“烦请转告程大人，”他语气平静，“草民只知《孟子》有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青衣女子挑眉离去后，秦屿川掏出怀表看了眼时辰。残阳如血，映得坟头新土泛着暗红。

他回到蜗居小屋，就着油灯将今日对话默写在旧纸上。烛花爆响刹那，一滴泪坠在“君子报仇”的“十”字上，洇开成血色年轮。

窗外夜风卷起枯叶，掠过窗棂时捎来一句低语：

“秦家孤儿，言辞犀利。”

秦屿川吹熄灯盏，抱剑倚墙而眠。

[未完待续]沈长青将匕首贴身藏好，慢慢站起身。女子消失的方向传来几声鸦鸣，他望着坟头新土，指尖微微发颤。

“娘，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夜风卷着枯叶拍在脸上，沈长青快步往家走。路过县衙时，他瞥见赵文耀正和几个差役说话，眼神阴狠。

他装作没看见，低头往前走。刚拐进小巷，一道黑影从屋檐跃下，轻巧落在他面前。

“秦公子好胆色。”那是个年轻男子，戴着斗笠，声音却有些耳熟，“你今日在学堂的表现，有人很感兴趣。”

秦屿川后退一步，手摸向袖中匕首：“你是谁？”

男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晃了晃：“李知县想请你喝茶。”

“抱歉，草民没这个闲工夫。”秦屿川语气平静，心里却警铃大作。他知道李知县和赵家关系不一般，这邀请，怕是鸿门宴。

男子眯起眼睛：“秦公子可要想清楚。这茶，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秦屿川看着男子握紧的拳头，那是练过武的手。他心里盘算着脱身之计，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喧闹声。

“抓贼啊！”

男子分神的一瞬，沈长青猛地推开他，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怒骂，脚步声追了上来。

他拐进小巷，七绕八拐，终于甩开追兵。喘着气回到小屋，沈长青关上门，靠在门上久久不能平静。

油灯昏暗，他取出那块怀表看了眼时辰。指针指向戌时三刻，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秦屿川坐在床边，从书囊夹层掏出那块染血的布条。这是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上面写着个地名。

“屿川….去……找他……”

布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他认不出的笔迹。秦屿川盯着那个地方，心中疑惑更深。母亲为何要他去找这个人？那人又是谁？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秦屿川吹熄灯，抱剑倚墙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