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坡的惊天异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引发的涟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整个虞都。
曜华在云初浅和义瑶的搀扶下,与心神剧震的缦一同返回皇宫时,感受到的已不再是往日的祥和,而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街道上巡逻的禁军数量明显增多,且皆是重甲持戟,神色肃穆。百姓们虽不敢公然议论,但眉宇间的惶恐与私下交换的眼神,无不透露着内心的不安。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猜忌。
其华宫并未能成为避风港。他们刚踏入宫门,内侍监便带来了舜帝的口谕:召曜华帝姬即刻前往宸极殿见驾。语气虽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迟疑的紧迫。
曜华与云初浅、义瑶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总会来。
宸极殿内,气氛比之外界更加凝重。
舜帝端坐于御案之后,脸色略显疲惫,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下方两侧,除了师尊烨烠一如既往地慵懒倚着软榻(但眼神锐利),还多了几位重臣——丞相、太尉、以及宗正卿。黑水台大都督虽未亲至,但其副手亦垂手立于角落,如同一道阴影。
这俨然是一场小型的御前紧急会议。
“华儿来了,”舜帝见到曜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凌乱的衣袍,关切道,“听闻你去了落星坡?可有受伤?那边情况究竟如何?朕接到急报,只知异象惊天,地动山摇,详情一概不知,实在心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曜华身上。
曜华定了定神,上前盈盈一拜,早已打好了腹稿:“劳父皇挂心,儿臣无恙。儿臣确实去了落星坡。”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半真半假,将关键信息包裹在合乎情理的解释中:
“彼处因地脉异动(龙脉苏醒的连锁反应),竟撕裂了一道极小的时空裂隙,恰巧将一条上古时被邪魔禁锢、折磨致疯的龙魂残骸,以及一些随之而来的、不属于此世的邪异碎片(指实验室残骸)抛了出来,这才引发了那等惊天异象。”
“儿臣赶到时,那龙魂正因痛苦而疯狂肆虐。幸得……幸得云家小姐初浅精通上古净化阵法,义瑶亦携奇门机关从旁协助,儿臣方能借龙脉之力,勉强将那龙魂戾气净化,暂时稳住了局面。然时空裂隙极不稳定,仍有邪气外泄之危。”
她巧妙地将云初浅和义瑶的出手合理化,并将主要功劳归于“龙脉之力”和“友军协助”,淡化了自己动用星灵之力的部分。
“上古龙魂?时空裂隙?邪魔禁锢?”丞相抚着胡须,面露骇然,“此等闻所未闻之事,竟发生于京畿之地!殿下能将其净化,实乃万民之幸,陛下洪福!”他先是表达了后怕与庆幸,但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沉,“然,老臣斗胆请问殿下,那‘邪魔’究竟是何来历?其禁锢龙魂之法,与我虞朝古籍所载任何流派皆不相同,倒似……似有些鬼斧神工般的诡异,非人力所能及。后续又会带来何等隐患?”
太尉更是直接关注军事层面:“殿下,那裂隙可能稳固?是否会成为外敌入侵之通道?需否派重兵长期驻守?军需粮饷又当如何调配?”
宗正卿则更关心皇室威望与传承:“天降异象,必主吉凶。此番虽是邪祟,然则预示为何?是否需加大祭祀力度,以安民心,以正天道?”
问题如同连珠炮般袭来,每一个都切中要害,带着试探、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曜华心中了然。这些老臣,关心国事是真,但借此机会试探她这位突然展现出非凡力量的“天降帝姬”的底细和立场,也是真。落星坡的力量展示,已让她无法再完全隐藏于深宫。
她从容应对,将问题引向对方可以理解的方向:“诸位大人所虑极是。那‘邪魔’之术,依儿臣浅见,恐非此界之物,乃域外天魔之流,其法诡异,专擅禁锢神魂,炼化生灵,歹毒无比。此番侥幸将其驱散,然其是否仍有同党潜伏,犹未可知。”
“至于时空裂隙,儿臣已借龙脉之力暂时封锁,但彻底弥合需耗时日久,且需大量灵物资源。派兵驻守确有必要,但寻常兵士恐难应对邪气侵蚀,需配发特制护符,此事或可请师尊(烨烠)与云家相助。”
“天象示警,儿臣以为,非为凶兆,反是契机。恰说明父皇励精图治,天地有感,故降下考验,亦予我等清除积弊、强盛国运之机。加大祭祀不如务实除患,儿臣愿协助朝廷,督办此事。”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危机的严重性和未知性(域外天魔),又将解决方案与朝廷现有的力量(龙脉、师尊、云家)绑定,同时表达了效忠皇室、愿为国分忧的态度,成功地将部分压力转移了出去。
舜帝闻言,眉头稍展,显然对曜华的回答颇为满意:“华儿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此事便由华儿牵头,黑水台、钦天监及工部全力配合,所需资源,尽可调用。务必尽快稳固裂隙,查明邪魔踪迹!”
“儿臣领旨。”曜华恭敬应下。
一场充满试探的御前问询,暂时告一段落。众臣退去,殿内只余舜帝、烨烠和曜华。
舜帝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更浓:“华儿,辛苦你了。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内外皆需安抚,你……要多加小心。”他的话似有所指。
烨烠这才懒洋洋地开口,目光却似笑非笑地扫过曜华:“小曜儿如今是越发能耐了,连上古龙魂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只是这力量用起来,可还顺手?莫要伤了根基才好。”她的话,一如既往地带着深意。
曜华心中微凛,知道师尊恐怕看出了些什么,垂首道:“谢师尊关心,弟子心中有数。”
离开宸极殿,曜华的心情并未轻松。朝廷的这一关暂时过了,但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刚回到其华宫不久,砚羽便来报:安汯烨将军求见,神色焦急。
老乔(安汯烨)快步进来,甚至忘了行礼,压低声音急道:“殿下!府外监视的人又多了!而且换了批更厉害的,气息隐匿得极好,差点都没发现!我感觉……感觉不像是影杀殿或者之前那伙人,倒像是……像是宫里出来的!”他脸上带着后怕和愤怒,“他们是不是怀疑上小鱼了?还是冲着我来的?”
几乎同时,云初浅的传音也悄然抵达:*“橙子,云府周围出现不明窥探,手法专业,似有宫廷背景。父亲已被宗正府以‘咨询星象’为由请去,实为盘问落星坡与我出手之事。”*
连茜茜也气呼呼地传音:*“岂有此理!我回逍遥派在京里的秘密据点取东西,发现居然被人摸进去过了!虽然没丢啥,但明显被翻过!肯定是那些皇室暗探干的!”*
黑水台、宗正府、甚至可能还有其他皇室力量……显然,落星坡的事件,以及她身边突然聚集起来的这些“能人异士”,已经引起了皇室高层的深度警惕和调查。他们不再仅仅针对“异常事件”,更是开始调查她身边的人!
猜忌的种子已然种下,正在暗处悄然发芽。
而此刻,缦正沉默地守在其华宫殿外。他耳力极佳,隐约能听到殿内安汯烨焦急的低声禀报。他的手无意识地按着胸口,那里,被殿下推开而避开龙尾重击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忠诚与怀疑,感恩与使命,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殿下救了他……
但殿下的力量……
朝廷的暗探……
师尊的警告……
他抬起头,望向虞都沉沉的夜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暗流汹涌的京华,谁人是友,谁人是敌?
他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