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表面依旧平静,Vein的心却被挥之不去的记忆阴影彻底笼罩。那些零碎的画面不再是偶尔闪现,而是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脑海,不分昼夜,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清晨准备早餐时,菜刀碰到案板的声响会瞬间触发记忆的开关——不是富丽堂皇的宅邸,而是雨夜中急促的脚步声与子弹破空的锐响。他终于想起,失忆前的最后一段时光,全是被家族纷争中失控的哥哥们追杀的惶惶不安。黑色的轿车在雨幕中疯狂逃窜,车窗被子弹击穿,碎裂的玻璃混着雨水砸在他脸上,生疼。驾驶座上是他最信任的商会副手,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发颤:“先生,三哥的人追得太紧了!后方至少有三辆车,都是冲您来的!”
他握着菜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记忆里的恐惧太过真实,仿佛下一秒,子弹就会穿透车身射中自己。等回过神时,案板上的蔬菜已被刀刃划得面目全非,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连呼吸都带着逃亡时的急促与滞涩。
他索性扔下菜刀,踉跄着走到窗边透气,可窗外温柔的晨光根本驱散不了记忆里的阴寒。更多追杀的碎片涌了进来——他蜷缩在轿车后座,抬手扯掉手臂上渗血的绷带,那是之前与三哥对峙时被他手下划伤的旧伤,此刻在雨水浸泡下,疼得钻心。副手突然猛打方向盘,轿车狠狠撞向路边的护栏,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耳边却清晰传来副手的嘶吼:“先生,趁现在!从后门跳车,往左侧的废弃仓库跑!我来引开他们!”
打理花材时,剪刀划过花枝的脆响,精准对应上记忆里跳车时衣物被铁丝划破的声响。他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冲进废弃仓库,雨水混着泥泞沾满全身,身后是三哥手下急促的追赶声和副手的惨叫——那声惨叫戛然而止,他甚至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往前跑。仓库里弥漫着铁锈与灰尘的味道,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追杀者的呵斥:“别让他跑了!三哥说了,抓到他重重有赏!”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修剪花枝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指尖的刺痛感短暂地拉回了他的神智,可脑海里全是仓库里冰冷的黑暗和杀手们步步紧逼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肩,那里的疤痕仿佛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场追杀有多凶险,也让他更加确定,那些黑暗的记忆绝非幻觉,而是他真实经历过的噩梦。
到了夜晚,万籁俱寂时,记忆的画面会变得更加清晰连贯。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能串联起的场景,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让他毫无睡意,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任由疲惫和恐惧将自己包裹。
他想起父亲生前的模样,想起父亲去世后,家族纷争彻底失控的混乱局面——大哥觊觎家族掌权人的位置,三哥则盯着他手中的商会资源,其他几个哥哥也各抱成团,互相算计、彼此倾轧。而他,这个一直被忽视的私生子,却因手握华人商会的实权,成了三哥眼中最碍眼的绊脚石。纷争升级后,哥哥们的手段愈发狠辣:他们偷偷截留商会的资金,暗中拉拢商会的核心成员,甚至在他的车底装过炸弹。有一次,他精心准备的华人商会与海外商户的合作方案,被三哥的人偷偷泄露给竞争对手,导致合作失败,还让商会损失了一大笔钱。他没有留情,直接清理了商会里三哥的眼线,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在这样的家族纷争中,仁慈只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更深刻的记忆是一场直面的对峙,地点在商会的休息室。三哥带着几个心腹堵住他,语气阴狠地说:“Vein,识相点就把商会交出来,你一个私生子,根本没资格握着这么大的权力。父亲已经死了,没人能护着你了!” 话音刚落,三哥的手下就围了上来,他早有防备,随身带的保镖及时赶到,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混乱中,他的手臂被对方的刀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终于想起,左肩那道疤痕的由来。那场冲突后,他暂时压制了三哥在商会的势力,但他也清楚,三哥绝不会善罢甘休,只会策划更致命的阴谋。
记忆里也有唯一的温暖片段。一个穿着华丽长裙的女人,眉眼温柔,是家里的远房亲戚,被父亲请来帮忙打理家事。她会在他被父亲责骂后,悄悄来到他的房间,给他塞一颗甜甜的水果糖,轻声安慰他:“别难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后来,这个女人突然消失了,他问起时,只换来父亲更加严厉的斥责:“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自己的事!”他至今想不明白,女人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记忆越来越清晰,头痛也越来越频繁剧烈。有时疼得厉害,他会悄悄起身,走到后院的昙花旁,借着夜色和淡淡的花香勉强缓解。冷风拂过脸颊,让他稍稍清醒,可脑海里的画面依旧盘旋,那些算计、敌意和冷漠,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这天晚上,头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扶着墙壁走到后院,刚靠在昙花架旁,脑海里突然闪过新的画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雨夜行驶,雨刮器疯狂摆动,视线模糊。他坐在后座,手臂还缠着未干的绷带,身边是他最信任的商会副手,对方神色凝重:“先生,三哥已经买通了境外的杀手,这次是要置您于死地。我们已经压不住消息了,您必须暂时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段时间,等我们稳住局面再回来。”
画面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眩晕。他顺着花架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头,指尖插进头发里,试图抵挡那阵尖锐的疼痛。雨夜、轿车、助理的话,这些新的碎片让他更加困惑,也更加恐惧——他的失忆,似乎并非意外。
他蜷缩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那些逐渐清晰的记忆,让他越来越确定,自己是黑手党家族第十一个私生子,更是手握实权的华人商会会长。父亲去世后家族纷争失控,三哥为了抢夺他的商会权力,对他展开了致命追杀。当年的逃离仓促又凶险,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座小城,怎么失去记忆的,只知道现在的平静,是用当年的狼狈逃亡换来的。
他害怕那些记忆里的人会找到这里,害怕他们会打破现在这份难得的平静,更害怕自己早已被卷入一场无法脱身的纷争,连带着这家充满花香的小店也被波及。
夜色深沉,月光洒在他蜷缩的身影上,显得格外孤寂。他靠着冰冷的花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记忆片段,从富丽堂皇却冰冷的家族宅邸,到三哥的敌意、父亲去世后的混乱,再到雨夜的轿车和助理凝重的神色,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悸。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还藏着多少秘密,也不知道那些他害怕的人是否已经在寻找他。此刻的他,像一艘在黑暗海洋里漂泊的船,找不到方向,只能被记忆的浪潮裹挟着,艰难前行。
风轻轻吹动昙花的叶片,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份平静,守住这家花店。
只是他不知道,那些他恐惧的阴影,已经顺着蛛丝马迹,悄悄蔓延到了这座安静的小城,离这家充满花香的小店,越来越近。平静的日子,即将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