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轻轻笼住整座宅院,晚风卷着微凉的春意穿过回廊,吹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沉郁。许仙踏着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后院的家族祠堂,脚步轻缓,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祠堂祈福了。
心底藏着一个滚烫又真切的期盼,稳稳支撑着她所有的温柔与坚持。只要前线再赢最后一场仗,战事彻底落幕,靖漠侯就能凯旋归京,所有漂泊在外的人,就都能踏踏实实回家了。
祠堂里檀香袅袅,细碎的烟气悠悠飘荡,萦绕在老旧的木质牌位四周,静谧得让人屏息。许仙缓步跪在微凉的蒲团之上,脊背挺直,眉眼虔诚得不像话。
“只要再赢一场,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平安回家了。”
她轻轻喃喃出声,嗓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的期许。
从前的许仙,素来是不信这些神明先祖之说的。年少心性坦荡利落,总觉得生死有常,逝去之人便彻底消散于世间,哪里会有什么魂魄流连天地,默默注视着俗世众生。可自从爹娘骤然离世,留她孤身浮沉世间,她的心境便彻底变了。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她总愿意偷偷相信,那些离去的亲人从未真正走远。他们或许栖于清风明月,或许藏于烟火人间,静静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等待,护着她熬过所有难熬的岁月。也正因如此,今日的跪拜,她褪去了所有随意,满心都是赤诚的祈愿。
崔翰章默默跟在她身后,没有多言一句,只是陪着她一同屈膝跪地。他身姿挺拔,神色肃穆,认认真真对着牌位躬身三拜。全程安静无言,没有半句安慰的话语,可许仙心里清清楚楚,他和自己怀着一模一样的心思。
他也在盼,盼战事终结,盼故人归安,盼往后岁岁年年,人间皆无别离。
烛火轻轻摇曳,映亮了两人安静的身影。许仙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心头忽然涌上一个从前从未动过的念头。
乱世浮沉里,世人追名逐利,有人奔赴朝堂,有人建功立业。可此刻的他们,哪里是什么身居朝堂的肱骨贤臣,哪里有半分世人眼中的体面与锋芒?他们不过是最普通、最渺小的寻常百姓,心里揣着最朴素的心愿,只盼远赴沙场的亲友平安归来,盼乱世收场,盼人间安稳,盼往后余生,岁岁平安无别离。
冬去春来,寒意彻底褪去,温柔的初春悄悄铺满了整座城池。
窗外的花枝抽芽吐蕊,粉嫩的花苞顺着窗沿肆意生长,缱绻着温柔的春意,悄悄探进屋内,落在许仙的床头,添了满室温柔生机。
天光微亮的清晨,崔翰章率先悠悠转醒。
身旁的人还沉沉睡着,眉眼安稳,长睫垂落,带着难得的恬静。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目光落在窗边探来的花枝上,指尖轻轻伸过去,温柔折下一枝盛放的春花,轻轻摆放在许仙的枕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轻轻躺下,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温暖的怀抱,借着清晨温柔的晨光,静静看着怀中人的睡颜,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温柔,就那样静静依偎着,闭目小憩。
院落里原本安静无声,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
丫鬟小丫一把推开房门,眼底是藏不住的狂喜,语气激动得微微发颤,扬声一遍遍喊着好消息:“姑娘!大人!靖漠侯要班师回朝了!真的!大军即刻凯旋,要回京了!”
清脆的喊声划破了清晨的静谧,瞬间惊醒了熟睡的许仙。
她猛地睁开双眼,来不及反应心底的狂喜,下意识挣开崔翰章温暖的怀抱,几乎是立刻从床上起身,动作仓促又急切。连日的担忧、牵挂、忐忑,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欢喜,席卷了整颗心脏。
小丫快步冲到她身前,两个姑娘当即紧紧抱在一起,在屋内开心地蹦跳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许仙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
她含着泪,笑着轻声呢喃:“终于……那小子,带着粮草,带着万千将士,平安回来了。”
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稳稳落地了。
崔翰章起身走到她身侧,伸出修长的手臂,温柔地将落泪的她拥入怀中,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嗓音温润又治愈,带着淡淡的笑意:“傻姑娘,这有什么好哭的。战事结束了,他们平平安安,全都回来了。”
许仙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用力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漫天明媚的春光,眼底亮晶晶的,盛满了对往后岁月最滚烫、最温柔的期许。
是啊,他们都平安回来了。
漫长的乱世别离终于落幕,所有的等待皆有归期。往后春风岁岁,烟火寻常,再无烽火扰人间,再无遥遥别离路,所有温柔安稳的余生,终于要如约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