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石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盛进白瓷盘时，阮南烛正翘着腿坐在花店的旧藤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斜切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连带着他发梢都染上点暖融融的金。

“阮老板，”林秋石解下围裙，把盘子往小桌上一放，“尝尝？这次糖放得比上次少。”

阮南烛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个单音节，身体却诚实地往前倾了倾。他用筷子戳了戳排骨上焦红的酱汁，慢悠悠地送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评价：“马马虎虎。”

林秋石笑了。他太了解阮南烛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三年前从第十二扇门里走出来时，他以为自己会永远活在门内的阴冷里，却没料到能有这样的日子——开一家摆满向日葵的花店，每天听阮南烛用刻薄的语气说些软话，连糖醋排骨的甜咸都能争论半天。

花店名叫“人间”，是林秋石取的。阮南烛当时嘲笑他俗气，却在开业那天，偷偷在门口挂了串风铃，说是“驱邪”，实则风一吹，叮铃铃的响声能把整条街的阳光都揉碎。

“对了，”林秋石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昨天程一榭打电话来，说黑曜石那边最近不太安生。”

阮南烛夹排骨的手顿了顿：“怎么？”

“说是有几个玩家……忘了自己过过门。”林秋石的声音低了些，“不是普通的遗忘，是彻底忘了门内的事，连‘门’这个概念都记不清了。其中一个，据说把过门时带出来的钥匙串当垃圾扔了，结果第二天就……”

“就什么？”

“在自家浴缸里淹死了。”林秋石看着阮南烛的侧脸，“浴缸里的水是温的，没有挣扎痕迹，法医查不出死因，只说像是……自己把自己憋死的。”

阮南烛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得有些刻意。林秋石注意到他耳根悄悄泛起的红——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

“别担心，”林秋石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我们已经走出第十二扇门了，门应该……”

“林秋石。”阮南烛突然打断他，语气冷得像门内的雪，“记住我的话。”

林秋石一愣。

“别忘。”阮南烛转过头，眼神深得像化不开的墨，“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别忘记门里的事，别忘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别忘。”

这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林秋石心里。他想起第十二扇门里阮南烛消失在白光里的样子，想起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梦里阮南烛穿着女装，笑着对他说“我从没存在过”。

“我不会忘。”林秋石的声音有些发紧，“永远不会。”

阮南烛的眼神缓和了些，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排骨，像是在掩饰什么。林秋石的目光落在花店角落那个旧书柜上——第三层最里面，藏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阮南烛从不让他碰，每次拿出来都要避开他的视线，像是守护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不是风刮的，是有人用力推门。

林秋石抬头，看见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站在门口，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木头里。男人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哆嗦着，看见林秋石的瞬间，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了过来。

“林秋石！林秋石救我！”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它来了！它来要东西了！”

林秋石认出他了——李明，曾经和他一起闯过第五扇门的玩家。那扇门在一个废弃的医院里，李明为了活下去，把同伴的血泼在了鬼怪身上，才和林秋石一起逃了出来。当时李明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血”，可现在，他的白衬衫前襟已经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

“你冷静点，”林秋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什么东西来了？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是门！”李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倒映出林秋石身后的玻璃幕墙，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突然尖叫起来，“它在看着我！它要我还东西！我不该把它落在门里的！我不该……”

他语无伦次，像是疯了。林秋石看向阮南烛，发现阮南烛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盯着李明，手悄悄按在了后腰——那里藏着一把拆信刀，是他们从第十扇门里带出来的，据说能暂时逼退低级鬼怪。

“你落在门里什么了？”阮南烛的声音冷得像冰，“第五扇门里，你拿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对吗？”

李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他嘴唇哆嗦着，突然推开林秋石，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我要回家……我把它藏在家里了……我还给它就没事了……”

“别让他走！”阮南烛低喝一声，“他已经被盯上了！”

林秋石立刻追了出去。李明跑得飞快，像身后有厉鬼追赶，转眼就钻进了街角的老旧居民楼。林秋石紧随其后，冲上三楼，看见李明正用钥匙疯狂地捅着自家的门锁，手抖得连钥匙都握不住。

“李明！”林秋石喊他，“你先下来，我们……”

“咔哒”一声，门开了。

李明像丢了魂似的冲进屋里，林秋石也跟着进去，刚想开口，就被一股阴冷的气息攫住了喉咙。这不是普通的寒意，是门内特有的、带着铁锈和腐朽味的冷，像无数只冰冷的手，顺着脚踝往骨头里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李明直挺挺地走向卧室，林秋石跟着进去，看见卧室里的衣柜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幽蓝的光。

“在里面……我把它藏在衣柜里了……”李明喃喃自语，伸手去拉衣柜门，“还给它……只要还给它……”

林秋石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右眼突然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这是他走出第十二扇门后留下的后遗症，偶尔会看到一些奇怪的影子，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

透过衣柜门的缝隙，他看到了。

不是李明藏的东西，而是衣柜内侧的木板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扭曲着，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正慢慢勾勒出一个熟悉的形状。

门。

一个微型的、只有衣柜大小的门。

“不……不对……”李明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充满了绝望，“它不是要那个……它要的是我……”

他想后退，可衣柜门突然自己“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内传来，李明尖叫着被吸了过去，他的身体在接触到门的瞬间开始扭曲，像被揉皱的纸团，一点点被吞进门内的黑暗里。

林秋石冲过去想拉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他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李明的半个身子已经消失在门里，只剩下一只手还在外面徒劳地挥舞，指甲在地板上划出深深的血痕。

“林秋石！救……”

最后一声呼救卡在喉咙里，李明彻底消失了。

衣柜门缓缓闭合，那些诡异的纹路像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房间里恢复了平静，只有地板上那道血痕，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秋石扶着墙站起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走到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门板——冰冷，光滑，和普通的衣柜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知道，刚才那扇门是真的。

而且，在门彻底闭合的前一秒，他右眼的烫感达到了顶峰，透过那扇微型的门，他好像看到了门内的景象——一片无尽的黑暗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长长的裙子，身形纤细，像极了……阮南烛在门内的女装模样。

“你看到了什么？”

阮南烛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秋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阮南烛不知何时也来了，他站在卧室门口，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秋石，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林秋石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看到了门，还有……”

他没说下去。他看到阮南烛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间似乎有血渗出来——是刚才按在后腰上的那只手，他大概是太用力，被拆信刀的边缘划破了。

“别看。”阮南烛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以后再看到门影，别看。”

林秋石愣住了。

“有些东西，看了，就会被缠上。”阮南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右眼，指尖冰凉，“尤其是你。”

林秋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问阮南烛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想问那个黑色笔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想问刚才门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是不是……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看着阮南烛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嘲讽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知道平静的日子只是短暂的假象，知道那些从门里逃出来的人，终究要被门重新找上门。

那天晚上，林秋石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阮南烛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他知道阮南烛没真的睡着，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林秋石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后半夜，阮南烛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林秋石跟着起来，看见他走到花店角落的书柜前，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林秋石看清了，封面上除了“第十二扇门”那几个褪色的字，还有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个“0”。

阮南烛翻开笔记本，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着里面的内容，肩膀微微颤抖。林秋石想走近，却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它开始了。”

林秋石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阮南烛的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有一种预感，李明的死，只是一个开始。那些被遗忘的门，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正在以某种可怕的方式，重新回到他们的世界。

而阮南烛，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切。他藏在笔记本里的秘密，他反复叮嘱的“别忘”，他偶尔失控时流露出的恐惧……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让林秋石不敢深思的可能。

也许，他们从没有真正走出第十二扇门。

也许，他们一直都在门里。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风铃又响了起来。叮铃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谁在耳边低语，又像是门扉转动的轻响。

林秋石的右眼，又开始发烫了。

衣柜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