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医院走廊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云雨刚扶着母亲躺好,转身就看见江瑞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肩头落了层薄湿,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刚去附近的超市,阿姨说想吃糯米糍。”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带着点被雨打湿的微哑,“买了几种口味,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母亲笑着接过袋子:“让你费心了,小瑞。”她拍了拍云雨的手,“你看你,刚从外面回来,衣服都淋湿了,快让江瑞给你找条毛巾擦擦。”
云雨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口确实湿了片,是刚才去楼下取药时被雨淋的。她刚想说“不用”,江瑞已经从袋子里翻出条干净的毛巾递过来,浅蓝色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
“谢谢。”她接过毛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触到一块微凉的玉,慌忙收了手,低头擦着袖口,耳尖有点发烫。
母亲看着他们俩,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转头对江瑞说:“你也坐会儿,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雨小了再走。”
江瑞应了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云雨擦袖口的手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擦东西时动作轻轻的,像怕碰坏了什么。他想起以前,她总爱用这双手揪他的胳膊,说他“烦人”,可指尖的力道总是很轻,像在撒娇。
病房里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母亲浅浅的呼吸声。江瑞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云雨:“上次你说阿姨的保温杯盖松了,我让人换了个新的,试试合不合适。”
云雨打开盒子,里面是个银灰色的杯盖,和母亲常用的保温杯刚好匹配。她想起上周随口跟护士提过一句,没想到他记在了心上。“多少钱?我转给你。”她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自在。
“不值钱。”江瑞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阿姨用着方便就好。”他顿了顿,又说,“医生说阿姨恢复得很好,下个月可以试着下床走走了,我让人在花园那边铺了条防滑垫。”
云雨握着杯盖的手紧了紧。这些日子,他做的事越来越细——会记得母亲输液的时间,提前来提醒她;会留意护士站的用药单,发现问题及时沟通;甚至连花园石板路不平,他都让人来修过。这些细节像细密的雨,一点点打在她心里,让那道冰封了三年的墙,悄悄裂开了缝。
母亲睡着了,眉头舒展开来。云雨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对江瑞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点凉意。
“谢谢你做的这些。”云雨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楼群,声音很轻,“但真的不用这么周到,我自己也能……”
“我知道你能。”江瑞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但让我做点什么,心里能好受点。”他看着她的侧脸,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贴在颊边,像幅水墨画,“云雨,我不是想逼你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
一直在。这三个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云雨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说的,可那时的“在”,带着偏执和伤害;而现在的“在”,却藏着小心翼翼的疼惜,像怕碰碎了什么。
她想起母亲昨晚跟她说的话:“人这辈子,谁没犯过错?关键是看他知不知道改,愿不愿意等。江瑞这孩子,眼里的劲儿没变,就是性子磨软了,像被雨水泡过的石头,没那么硌人了。”
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江瑞从口袋里掏出把伞,撑开,举在两人头顶。伞是黑色的,很大,刚好能遮住他们俩。他的手臂微微举着,离她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水味,混着点雪松的清香。
“下周有场画展,阿姨以前不是喜欢看油画吗?”江瑞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订了票,要是阿姨精神好,我们一起去?”
云雨转头看他,伞下的空间很小,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藏着星子。她犹豫了一下,想起母亲昨天还念叨着“好久没出门透透气”,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江瑞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嘴角忍不住扬起来,又怕她看见,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伞骨,耳根却悄悄红了。
露台上静下来,只有雨丝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像有股无形的力,让彼此的呼吸都慢了半拍。云雨看着他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和记忆里那个总爱揉她头发的手,慢慢重合。
也许,有些伤口真的会在时间里慢慢愈合;有些等待,也真的能在雨里,泡出点甜来。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江瑞送云雨回病房门口,接过她手里的空水杯:“我去打水。”
云雨看着他转身走向护士站的背影,穿着深色的风衣,步伐稳健,却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压迫感,反而透着点温和的笃定。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新杯盖,冰凉的金属触感里,好像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或许,母亲说得对。石头被雨水泡久了,会变软;人心被诚意焐久了,也会慢慢回暖。而她和他之间,这场下了三年的冷雨,或许终于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