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卷着雨丝,灌进云雨单薄的裙摆里。她缩在垃圾桶旁的阴影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手机早就被江瑞收走了,她身无分文,连打车的钱都没有。脚踝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她该去哪里?
回那个所谓的“家”?回到江瑞身边,继续被他羞辱,被他当作报复的工具?
可如果不回去……母亲的医药费怎么办?那个躺在病床上,连话都说不清的女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雨声里,仿佛能听到医院仪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云雨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脚底被碎石磨得生疼,她低头看了看,血珠混着泥水,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印记。
她最终还是朝着别墅的方向走去。
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告诉自己,只是为了母亲。等母亲的病好一点,等她攒够了钱,她就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江瑞。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江瑞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凌晨一点,别墅的大门虚掩着。
云雨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推开。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楼梯转角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江瑞。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指尖的烟火明明灭灭,在黑暗中划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
云雨放轻脚步,想悄悄上楼,却被他低沉的声音叫住。
“去哪了?”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不像白天那样咄咄逼人,却更让人心头发紧。
云雨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他:“……外面。”
“外面好玩吗?”他终于转过身,烟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是不是觉得,离开了我,你还能活得下去?”
云雨咬着唇,没说话。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黑暗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高大,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上。
那里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经结了痂,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他的眉头猛地蹙起,伸手就想去碰,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谁让你光着脚跑的?”他的声音陡然变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云雨,你就这么贱?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同情?”
又是这样。
无论她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算计,是伪装。
云雨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没有。江瑞,我只是……只是想透透气。”
“透气?”他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出了声,“跑到那种肮脏的巷子里透气?云雨,你就这么喜欢自甘堕落?”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烟味,烫得她皮肤发疼。
“我没有地方可去。”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瑞,你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不是吗?”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因为泪水,也因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那眼神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三年前,他被关在看守所里,也是这样的眼神。绝望,却又带着一丝不甘。那时他想,要是云雨能来看他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站着,他也能撑下去。
可她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她父亲挪用公款的证据,是她亲手送到检察院的;江家破产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和别的男人在国外旅游。
这些,都是林薇薇告诉他的。林薇薇还给他看了照片,照片上的云雨笑得很开心,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
他信了。
所以他恨她。恨她的背叛,恨她的绝情,恨她能在他跌入地狱时,过得那样逍遥自在。
可此刻看着她眼底的泪水,他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恨意,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疼……”云雨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这才发现,自己捏得太用力,她的下巴已经红了一片。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滚上去。”他别过脸,声音冷硬,“把自己弄干净。”
云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放她走。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想上楼,却被他再次叫住。
“等等。”
她停下脚步,心脏又提了起来。
他转身走进厨房,片刻后拿着医药箱走出来,扔在她面前的地板上。“自己处理伤口。”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走向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云雨一个人,还有那个打开的医药箱。
碘伏的味道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蹲下身,拿出棉签和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脚上的伤口。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这一次,眼泪里似乎少了一些委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给她医药箱?
是怕她死了,没人替她父亲赎罪了吗?
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处理好伤口,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路过书房时,听到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唇,推开门走进去。
江瑞坐在书桌后,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咳嗽声比昨晚更厉害了。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你……”云雨刚想开口,就被他打断。
“滚出去。”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很不舒服。
“我给你倒杯水吧。”她说着,没等他反对,就转身去了厨房。
等她端着温水回来时,看到江瑞正趴在桌上,似乎是咳得脱了力。
她走过去,把水杯放在他手边:“喝点水吧。”
他没动。
云雨犹豫了一下,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却在指尖即将碰到他时,被他猛地挥开。
“我说了滚出去!”他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凶狠,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你就这么贱?非要凑上来让我骂你才甘心?”
云雨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温水洒在她手背上,烫得她一缩。
“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只是想看着我笑话?看着我江瑞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很开心,是不是?”
他的呼吸带着浓重的药味和酒气,喷在她脸上。
云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暴戾,突然觉得很累。
“江瑞,”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如果恨我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你就恨吧。”
“但是……”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别拿自己的身体撒气。你要是垮了,谁来……报复我呢?”
他猛地愣住了。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像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比她哭,比她闹,更让他心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雨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书房里,江瑞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桌上那杯温水,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不是应该恨她吗?不是应该让她生不如死吗?
可为什么,看到她脚上的伤口时,他会心疼?听到她平静的语气时,他会心慌?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文件散落一地。
“啊——”他低吼一声,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烦躁和混乱。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混乱的心。
他不知道,这场以恨为名的纠缠,到底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墙,似乎正在一点点崩塌。而墙的另一边,站着的是云雨,是他又爱又恨,想要靠近又想推开的人。
夜还很长,梦还很乱。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