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的后事办完一个月后，陈浚铭去了那间公寓。钥匙是陈奕恒以前给的，说“万一我忘了带，你好帮我开门”。如今推开门，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奕恒惯用的雪松味洗衣液气息，像他从未离开过。

阳台的藤椅还在，缝隙里卡着半片干枯的叶子。陈浚铭走过去坐下，指尖抠着那些熟悉的纹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少年陈奕恒也是这样坐着，给他讲大学的趣事，阳光落在他侧脸，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养母打来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说刚给陈奕恒的小女儿换了尿布，孩子长得像极了陈奕恒，尤其是睡觉皱眉头的样子。

“浚铭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养母在那头叹气，“你哥走了，你可不能再出事了……”

陈浚铭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掌心。掌心的温度烫得他眼睛发酸。

他不是没想过跟着去。在得知陈奕恒消息的那天，他就站在了学校宿舍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去见那个从小护着他、被他偷偷喜欢了十几年的人。

可就在抬脚的瞬间，他想起了养母。那个总是把陈奕恒的衣服和他的一起洗，会在冬天把两人的手都揣进自己兜里的女人，在电话里哭得几乎晕厥，说“妈只剩下你了”。

他还想起陈奕恒的妻子。那个在葬礼上挺着刚生产完的肚子，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却始终没掉一滴泪的女人，在送他出门时，突然说“浚铭，以后孩子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还有念念。那个会奶声奶气喊他“小叔”，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塞给他的小家伙，在墓前拉着他的手问“小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给我讲故事”。

以及那个还没取名的小侄女。他只在医院见过一次，那么小，皱巴巴的像只小猫，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仿佛在用力抓住这个还没来得及看清的世界。

这些人，都是陈奕恒用生命守护过的。他要是走了，谁来替他继续守着？

陈浚铭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放着陈奕恒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瓶身上有他浅浅的指印。他拿起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偷吻完陈奕恒，被追着打了三条街。他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哭，陈奕恒喘着气站在他面前，没再动手，只是红着眼说“陈浚铭，你得好好活着”。

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好好活着，有时比死更需要勇气。

陈浚铭把公寓里的东西收拾好，该留的留，该收的收。最后拿起那把藤椅上的钥匙，轻轻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出门时，阳光正好。他拿出手机，给养母打了个电话：“妈，我下午回去吃饭。”

路过楼下的花店，他进去买了束向日葵。不是给陈奕恒的，是给那个刚出生的小侄女。他想，等她长大了，要告诉她，她的爸爸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太苦了，先去天上歇着了。

至于他自己，会替他看着。看着养母安度晚年，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成人，看着这个陈奕恒曾拼命守护的世界，一点点变好。

或许这不是他最初想要的结局，但这一定是陈奕恒希望看到的。

陈浚铭握紧手里的向日葵，一步步往前走。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推着他。